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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球场新秀 约翰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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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内斯七岁那年的夏天暑假里河兰第一次带他出国。她攒了假,带着儿子坐火车往北穿过s国干燥的平原,一直到了f国南部的海边。约翰内斯在火车上坐不住,河兰就给他带了书在路上看。河兰靠窗坐着,看着儿子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小脸,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浮上来。他刚出生的时候是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如今竟然长得这么大了。他的鼻梁挺直,眼窝深邃,卷发被风吹得蓬乱,蜜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他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又长又有劲,姿势里有一种天生的轻盈和爆发力,他一点也不像她。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葡萄园。
那趟旅行他们去了海边,还有山里的旧城堡,河兰在一个集市上给约翰内斯买了一顶草帽。他戴着草帽在沙滩上追海鸥,追累了就回来蹲在河兰脚边堆沙堡,堆到一半又跑去和几个当地小孩踢起了球。那帮孩子比他大一两岁,可他一上场就不落下风,带球过人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肩膀一晃就把人闪过去,射门那一下脚腕绷得很紧,球贴着沙地窜出去,对方守门的小孩扑了个空。河兰坐在沙滩上看他,手里捏着一瓶没喝完的水,看得有些出神,她回忆起了中学毕业时的那场球赛。
后来每次假期一到,河兰就带着约翰内斯在欧洲各处跑。他们在罗马的旧巷子里吃冰淇淋,约翰内斯路过喷泉被溅了一身水;在莱茵河边的草地上放风筝,风太大了,他还是要坚持自己放,风筝线把他的手勒出一道红印;在s国的时候河兰带着儿子看了一场晚上的球赛,约翰内斯趴在栏杆上聚精会神地看了全场,散场以后回酒店的路上一直在学球员射门的动作。他每过一段时间个子就往上蹿一截,鞋码一年换两次,衣柜里的裤子刚买回来没几个月就短了。
到了十岁那年,约翰内斯已经比班里大半的男孩都高出半个头。他在学校操场上,还有沙滩上和街区的孩子踢球,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还要在院子里对着墙踢上半天,那面院墙被球砸出一片片灰白的印子。河兰有时候站在厨房窗边看他在柠檬树下追着球跑,卷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他笑起来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笑容、跑起来的样子,甚至侧过脸皱眉的样子都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那个人她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了,可他的轮廓却一天比一天清晰地出现在她儿子的脸上。
这年秋天约翰内斯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到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印得花花绿绿的传单,“妈妈!妈妈你看这个!”他把传单举到河兰鼻子底下,“里斯本儿童足球赛!我们学校可以报名!老师说我可以去!”
河兰接过传单仔细查看,这是里斯本市举办的一场儿童足球邀请赛,面向全市小学和青训机构,赛程排在一个月以后,场地在城东的一座公共体育场,还注明了“欢迎媒体到场采访”。她的目光在“媒体”两个字上停了一停,心里的那根弦猛地收紧了一下。
“妈妈?”约翰内斯仰着脸看她,两只手扒着厨房台面,身子探得老高,“我能去吗?教练说我可以踢前锋!我们队肯定能赢!”河兰把传单放在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这个比赛……是不是很多人去看?”“对啊!好多学校都会派学生去的!”约翰内斯没察觉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兴冲冲地继续说着,“教练说决赛那天会有记者来,还会拍照登报呢!妈妈,我要是进球了说不定能上报纸!”
河兰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着儿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她张了张嘴,可那句“不行”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件事。这座城市离P城隔着大半个地球,约翰内斯姓张,随的是她母亲的姓,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她这些年从不抛头露面,在一家小进出口公司做会计,日子过得很平静。一个十岁孩子在本地踢一场球,能出什么事?可她心里的那点不安就是压不下去。她害怕“突厥玫瑰”有一天回出现在她门前。在他心里河兰应该已经死在L城郊外的那条河里,连尸首都“打捞”上来了。可万一呢?万一这个消息被他看到了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约翰内斯一睁眼就跑来找她,他头发都没梳就趿拉着拖鞋站在她房门口:“妈妈,你考虑好了吗?我能去吗?”河兰正在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蓬乱的卷发和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他见她没说话,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晃,“求你了,我真的特别想去。我保证好好踢,我保证不惹事。教练说我是队里踢得最好的,我要是不去,我们队就少一个前锋了。”
河兰蹲下来跟他平视。她想跟他说不行,想编个理由,说那天有事不方便,可她看着儿子的那双眼睛,那些谎言她一句也说不出口。约翰内斯一直很乖,学习方面从来不让她操心,他也从来不抱怨别的孩子有父亲而他没有,他每天高高兴兴地去上学,高高兴兴地踢球,现在他并没有向她索要金银珠宝,只是想要去踢一场球。
“让我想想。”河兰说。约翰内斯看出她松动了,立刻缠上来:“妈妈你最好了!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拿个第一名回来!”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磨河兰。吃饭的时候说,写作业的时候说,晚上睡前还要跑到她床边说一遍。他甚至把传单贴在了冰箱上,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指给她看一遍。河兰被他磨得没办法,去查了那场比赛的场地,查了主办方,又托人问了问有没有什么官方媒体会到场。问下来的结果都还算平常,就是一场普通的市级儿童赛事,来采访的多半是本地的小报和社区电视台,拍几张照片登个豆腐块文章就完了。
她想约翰内斯姓张,又在里斯本出生,说着一口流利的葡语,在这座城市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移民孩子。谁会把他和地球另一端的一个人联系起来呢?她又想自己是这些年太小心了,怎么能连孩子想踢一场球都要拦着。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害怕就把孩子也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当天傍晚她把约翰内斯叫到跟前,认真地看着他说:“去可以。但是你要答应妈妈几件事。去比赛的时候跟着教练,不要乱跑;记者采访你你就说你是里斯本的学生;还有就是不管踢得好不好,安全第一,千万别逞强。”约翰内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答应!我都答应!”河兰看着他蹦蹦跳跳跑出去的样子,站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没动。玛丽亚从厨房探出头来用葡语问怎么了,河兰摇摇头说没事。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天蓝得透亮,里斯本秋天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河兰把约翰内斯送到体育场门口,看着他背着球包跟着教练跑进去,才转身去找看台。玛丽亚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水壶和一条毛巾。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河兰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河兰今天穿了一件灰粉色的收腰短款外套,衣料是柔软且带有垂坠感的面料,在球场明晃晃的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外套的领子是纯白色的复古大翻领,边缘圆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妥帖地覆在肩颈处,胸前和腰侧点缀着几枚精致的金色小纽扣,一根同色的细腰带在腰际轻轻束住,勾勒出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下搭了一条纯白色的半身长裙,裙摆是宽松的微A字版型,面料顺滑厚实,不带一丝褶皱,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曳。河兰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是在那件白色翻领里隐隐露出一截珍珠项链的光泽,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
场上的比赛踢得很热闹。约翰内斯穿着红色的队服在草地上跑起来像一阵风。他确实踢得好,接球、转身、带球突破,动作干净利落,上半场进行到一半,他在禁区外接到队友传球,晃过对方一名后卫,抬脚就射,球擦着门柱飞出去,看台上一片惋惜的叹气声。河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听见旁边玛丽亚“哎呀”一声。
下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在门前抢到一个机会。角球开出来,人群里一片混乱,球落下来,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抬脚一捅,球滚进了球门。看台上炸开一片欢呼,河兰听见旁边有家长在问“那个卷头发的小孩是谁家的”,她低下头,忍不住微笑了起来。终场哨响,约翰内斯的队伍赢了。孩子们在场上抱成一团,散场以后河兰在看台出口等儿子,远远就看见他跑出来,球衣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脸红扑扑的。
“妈妈!我进球了!你看见了吗!”“看见了。”河兰笑着替他擦脸上的汗,“踢得真好。”正说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和一个拿话筒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话筒上套着本地一家电视台的台标。那女人弯下腰,笑着问约翰内斯:“小朋友,你是今天进球的那个小球员吧?能采访你几句吗?”河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约翰内斯的肩膀上。可约翰内斯已经高高兴兴地点了头,站到话筒前面去了。
记者问了他叫什么名字,几岁,在哪所学校读书,练了多久足球。约翰内斯一一答了,说话的时候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劲儿。记者又问:“你踢得这么好,以后想不想当职业球员?”约翰内斯想都没想就说:“想!我以后要进俱乐部,要踢职业比赛!”记者笑着夸了他几句,又转头问河兰:“您是孩子的母亲吧?您支持他踢球吗?”
河兰的表情尽量放的平静,她只说了一句:“既然孩子喜欢,那我就支持。”记者没再多问,冲他们点点头,转身去采访别的孩子了。河兰拉着约翰内斯快步往停车场走。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两天,本地一份报纸的体育版上登了一小块文章,配了一张照片,是约翰内斯射门瞬间的抓拍。照片拍得不错,蜜色皮肤的男孩腾空跃起,卷发飞起来,脚下的球正往球门里钻。文章标题是《里斯本少年球场上的新秀》,底下的几行字说他所在的球队拿了那场比赛的冠军,这个叫约翰内斯·张的九岁男孩进了关键一球,还采访了他的教练和母亲。河兰看着那张照片和那几行字,把报纸折起来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又过了一个星期,约翰内斯放学回来,带回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一家本地足球俱乐部的徽章,河兰认得出那家俱乐部,是里斯本城里一支有名的球队,她拆开信,看到里面是一封措辞客气的邀请函,说俱乐部青训部的教练看了那场比赛和报纸上的报道,对约翰内斯·张的表现很感兴趣,想邀请他去俱乐部参加一次试训,如果通过就可以加入俱乐部的少年青训营。约翰内斯说“妈妈!俱乐部要我去试训,我可以去吗?”
河兰捏着那张信纸半天没说话。试训后如果进了青训营,那约翰内斯就是要长期在俱乐部的体系里露面,会有比赛,也会有更多报道,更多人就要看见他的脸。可她知道儿子喜欢足球,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这段时日他经常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到院子里对着墙练球,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比划射门的动作。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下,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约翰内斯在屋里喊她:“妈妈!明天能去买双新球鞋吗?试训得穿好一点的鞋。”
河兰没应声。她想起很多年前艾尔梅斯在球场上的样子。“妈妈?”约翰内斯跑出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你怎么了?”河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想跟他说咱们不去试训了,以后就在院子里踢着玩。可那些话她还是没说出口,她不忍心熄灭孩子的梦想。“好,明天我带着你去买鞋。”她说。
约翰内斯欢呼一声跳起来,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回屋里去了。河兰坐在柠檬树下没动,听着屋里的儿子正在翻箱倒柜找球衣。里斯本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港口的方向有汽笛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试训就去试训吧,她这些年攒下的钱够用来支持儿子的梦想。就算有人看见约翰内斯踢球,也未必能想到什么。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河兰回到屋里,约翰内斯正抱着新球衣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河兰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球衣拿过来叠好,说:“先去洗澡,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去买鞋。”“好!”约翰内斯答应着往浴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妈妈,我要是进了青训营,以后是不是能踢更大的比赛?”河兰把球衣放在沙发上,说:“那是当然,不敢你得先过了试训再说。”“我肯定能过!”约翰内斯信心满满地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河兰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沙发上那件小小的红色球衣。她走过去把球衣拿起来仔细叠好,放在约翰内斯房间的床头。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里斯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从她家的小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山丘上层层叠叠的房子和灯光。河兰关上窗,拉好窗帘,走到厨房去帮玛丽亚收拾碗筷。日子还得往下过,她这么想着,把一双洗干净的球袜叠好放在床头,轻轻带上了儿子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