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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回家   那艘散 ...

  •   那艘散货船又破又旧,河兰住的是底舱靠近机舱的一间小隔间,里面塞了一张小床。床板是铁架子,铺一层薄得发硬的旧褥子,躺上去硌得骨头疼。机舱的轰鸣声日夜不停地传过来,震得床架子都在轻轻颤,夜里睡觉的时候耳朵里嗡嗡的,头几天她根本睡不着。
      她被分派的活是打扫公共区域和帮厨。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拖甲板再擦走廊的扶手和栏杆。海上的湿气重,铁栏杆一天不擦就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她蹲在甲板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膝盖硌在铁板上又冷又硬,海风从舷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时候风向不对,浪头打上甲板,冰凉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浑身上下湿个透。
      厨房的活更累。她要洗一堆脏盘子,那些油腻沾在手上很难洗干净。海上的淡水是限量的,洗盘子用的是海水,洗完之后碟子上会留一层盐霜,只能再用一点淡水冲。大厨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一忙起来就扯着嗓子骂人,骂是什么语言她也听不大懂。这里的饭食非常粗劣。早饭是硬面包和一杯淡得像水的咖啡,午饭晚饭大多是炖得稀烂的豆子和咸肉,有时候连咸肉都没有,只有清水煮的土豆。河兰从前在P城中餐馆的后厨里也吃过苦,可现在比那时还要难熬。船上晃得厉害,头几天晕船晕得她吐了好几次,吐完了还得接着干活。
      但她最怕的不是这些,她害怕有人起疑。船上的人大多是常年在海上漂的老船员,看她一个女人上来干杂活,有人就多问了几句。她把自己那张化名的身份材料背得滚瓜烂熟,有人问就说在陆地上丢了活计欠了很多钱,只能上船混口饭吃。她干活从来不偷懒,手脚很勤快,时间长了大家看她总是闷头干活也就不再多问。可她夜里躺在床铺上还是提心吊胆,听见隔壁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就竖起耳朵,生怕是在议论她。
      船上没有WIFI,河兰没法上网,她没法知道自己的“死讯”有没有传开,警方有没有在河边打捞到那具女尸,艾尔梅斯那边现在会有什么动静。船上没有娱乐设施,她只能靠数日子过日子,每过一天就在床铺的铁架子上用指甲划一道浅浅的印子。白天干活累得河兰没空想事,夜里躺在晃晃悠悠的床上她会想起赵陶。早上赵陶醒来看到那张纸条会怎么样?会不会拿着纸条到处找她?会不会报警?她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想得心里发堵,只能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逼自己睡过去。
      船一路往北,天气越来越冷。她在船上的这些日子里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高了,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得又黑又糙。四十多天里她指甲缝里的油污就没干净过,双手也被水泡得起了白皮。
      四十三天后,船终于在C国南部的港口靠了岸。她在港口卸货的间隙下了船。她的脚踩上陆地,离开了摇晃的轮船,可河兰还是觉得整个人在晃,感觉站都站不稳。她扶着码头边的栏杆缓了好一会儿。南方的空气又湿又暖,港口上到处是卸货的工人和摊贩,嘈杂的人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她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她在港口附近的路边摊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份肠粉,又找了一家小店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办了张本地卡,她坐在路边的一棵榕树底下,手指有点抖地打开浏览器。新闻的搜索框里她输入了“A国L城河边打捞”几个字。
      跳出来的条目不多,有一条标题写着:L城郊外河道内打捞出一辆轿车及一具女性遗体,身份尚未确认,警方正在调查。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河边拉起的警戒线和打捞上来的车壳。河兰把那段新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上面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也没有提到德米尔集团,只说“身份尚未确认”。她盯着“尚未确认”几个字看了很久,按灭了手机屏幕,靠在树干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不敢坐飞机回家乡,她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票,先是往北坐了两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汗味,她靠着车窗打盹,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围巾被她拉高,遮住半边脸。下了火车换长途大巴,大巴又坐了一整天,中间在几个小镇的车站里转车,她拖着那只旧旅行袋在候车室里等,脚边放着蛇皮袋的打工者一拨一拨地来又走。
      她一路辗转了五天才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她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站前的广场上,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挂不住雪花,它们落在地上慢慢化成水。
      河兰打车回家,她一路上贴着车窗往外看,车开进那片熟悉的街区的时候,她看到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它们在她离开的时候就被种在这里了,如今树干粗了一圈,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街角的那家早餐店还在,只是换了招牌。她记忆里的一些东西还在,另一些已经认不出了。出租车在一栋米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立在墙边,叶子早掉光了,雪落在枝桠上勾出一圈白边。她付了钱下车,拖着旅行袋走到院门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按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她母亲张秀兰。母亲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河兰站在雪里,身上那件风衣经历了一路的风霜雨雪早就不成样子,她的头发散着,被雪打湿了贴在脸颊边。她这一路上瘦得太厉害,颧骨支棱出来,脸颊凹进去,脸色又黑又糙,和之前打扮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她叫了一声。张秀兰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她抬起手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从指缝间往外涌,然后她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河兰,“兰兰……兰兰!”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跟妈说一声就回来了,妈都不敢认你了……”河兰被母亲抱着,鼻尖埋进母亲肩膀上,她的眼泪也落下来了。她伸手回抱住母亲,喉咙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父亲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看见门口的情形,站在楼梯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在旁边搓着手,他的眼眶也红了,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河兰看着父母,觉得为了回家路上吃点苦也是值得的了。母亲拉着她进屋坐在沙发上,父亲给她倒热水,又去厨房里张罗吃的。河兰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里,看着客厅里那些熟悉的摆设,墙上挂的还是她出国前一家人拍的照片,电视柜上摆着父亲养的那盆兰草,茶几上铺着她母亲绣的桌布。这个家二十年来一点没变,只是旧了些。
      “兰兰,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厨房出来,坐在她旁边,眼睛还红着,“你在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河兰接过面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碗里卧着的那个荷包蛋轻声说:“妈,我不想干了,就辞职回来了。”“辞职?”母亲愣了一下,“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干够了。”河兰用筷子搅着面轻声说,“太累了,不想干了。就想回家歇歇。”她不敢告诉母亲实话。她不能说自己在P城这些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自己如今在那边已经是个死人。她只能少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父亲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不想干就不干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和你妈天天惦记。回来了也好。”母亲还在旁边抹眼泪,说她瘦成这样,脸色也很差,这些年在外面肯定没少受罪。河兰低头吃着那碗面,热汤喝下去,她的胃里一点点暖起来,眼眶却又红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飘在窗玻璃上慢慢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屋里的暖气烘烘地烤着,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听着母亲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家长里短,父亲的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她没有和家中阔别二十年。她往沙发里缩了缩靠着母亲身边,这时她才真正地安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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