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20visions

86、意外到来的孩子 小约翰内斯

　　河兰回到家的头几天几乎一直在睡觉。她像要是把过去几个月欠下的觉一次性补回来，每天吃完饭没多久就困，往沙发上一靠就睡过去，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头一歪就睡着了。母亲起初还担心地说这孩子是不是病了，怎么一天到晚睡不醒。后来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红润，才放下心，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上毯子，把电视声音调小。河兰在家睡到第七天才终于觉得自己醒过来了。那天早上她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桠上又落了一层新雪，阳光从雪里透过来，亮得晃眼。屋里暖气烧得足，她窝在厚被子里不想动，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她母亲切菜的笃笃声，还有油锅下料时那一声滋啦响。
　　她躺着不愿意起床，这二十年来她睡过太多地方。老公寓里那张翻个身就吱呀响的旧床，公馆里那张铺着高密织锦的宫廷大床和市区公寓里那张冷冰冰的单人床，可是没有一张床让她睡得这么沉过，这几天里她梦都很少做。这些天母亲变着花样给河兰做饭。早上是花卷和煎蛋、火腿，中午炖排骨、炖鸡，晚上擀面条或者包饺子。母亲从早到晚在厨房里忙，像要把这些年女儿没在家吃上的饭一顿一顿补回来。河兰的胃口其实不算大，海上那四十多天把她的胃饿小了一圈，可她为了母亲高兴还是尽量多吃一些。
　　半个月后她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脸颊没那么凹陷了。母亲念叨着说她瘦得脱相了得好好养。父亲在旁边搭腔说那就慢慢养，不着急。河兰把她想了好几天的话在饭桌上说了出来。“爸，妈，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她放下筷子，“够咱们一家人什么都不干，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我想带你们去南边，找个暖和的临海城市买一栋房子。那边冬天也很温暖，以后你们也不用再操心生意上的事了。”母亲听了河兰的话，眼睛亮了亮看向父亲。
　　父亲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兰兰，你的心意爸明白。可是……”他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不想走了。我在这地方待了一辈子了。我的朋友都在这里。而且爸的生意还得开着养几个老伙计，他们都跟了我十几年了，咱家最落魄的时候他们也没离开。现在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看着河兰，“阿兰要是想去南边就去吧。让你妈妈陪着你去，你们在那边买个好房子过舒服日子。爸留在这儿守着家，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家里总有口热饭等着。”
　　河兰看着她父亲那张已经爬满皱纹的脸。她知道她父亲那些年里为了供她读书和还家里的债吃很多苦。他忙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闲不下来，放不下那点生意也放不下这片土地。她要是硬把他劝走，让他到一个陌生地方从头开始，他也不会快活。可她也不放心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母亲要是跟她去了南边，父亲如果生病了没人照顾怎么办。这顿饭吃到后来就没什么话了。河兰没再提这事，母亲也没提。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明白这事暂时是劝不动的。那就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反正她人回来了，总能慢慢找到法子。
　　河兰在家里不再整天盘算事情，白天她帮她母亲摘菜、择菜，有时候开车送父亲去店里转转。街坊邻居看见她，都问这不是河家的闺女吗，多少年没见，可算回来了。她笑着说是啊，回来不走了。
　　母亲总是说她脸色还是不够好，得再补补。河兰自己也没在意，可她想起自己已经半年多没来过月经了。最开始她以为是在P城的那些日子熬的。那段时间她成天操心集团里的事，吃不下睡不着，后来又上了船，四十多天在海上饥寒交迫地漂着。她太过操劳，月经停了也说得过去。她大四在餐馆打工时最累的时候月经了也停过一两个月，歇歇就恢复了。可现在她回家以后天天吃饱睡足，母亲也变着法地给她补，照理说早就该恢复了，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开始隐隐不安，于是挑了天上午自己开车去了市里的医院。医生听了她的话，给她开了一堆检查单子。她一样一样地做下去，最后躺在B超室的检查床上，看着医生把探头在她小腹上移来移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怀孕了。”医生说。河兰躺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大概六个月左右。”医生又看了看屏幕，语气平淡地说，“胎儿偏小，而且你的腹部脂肪少，所以不太显怀。你这个年纪是头胎吗？”河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撞来撞去。六个月。她回想起六个月前正是自己搬出公馆那段时间。那阵子她和艾尔梅斯大吵一架，被赶出公馆在城里住着。有一回他去D城之前在城里的宾馆里见了她一面，那晚他们都喝了酒，谁都没提公馆的事。第二天他就走了，再之后他们就没再一起过夜。河兰后来一门心思都在盘算着怎么离开，根本顾不上别的。
　　医生看她的样子，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给她看：“发育目前看着是正常的，就是胎儿偏小一些，跟你这阵子营养和身体状况有关系。你回去好好养，能追上来的。不过……”医生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你三十六了怀第一胎，孩子的月份又这么大了，已经过了流产的最佳时机。如果现在不要就得做引产，这风险很大，而且以后很可能就没法再怀了。你要想清楚。”
　　河兰从B超室出来，两条腿发软。她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她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她母亲的脸浮现在她眼前，她想告诉母亲，又害怕母亲指责她。她低下头，隔着衣服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一点隆起的弧度，她回家后一直以为是养出来的肉，现在才知道不是。那里面有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了六个月，它跟着她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又坐了火车和大巴一路跟着她回到了这片下着雪的土地上。
　　她伸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服和皮肤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她知道那里面的小东西在生长着。她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引产的话她以后可能不能再怀了。她今年三十六岁，大半辈子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她从来没想过生孩子的事。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一个人了。可现在这个孩子来了，在她最不想要、最没法要的时候来了。
　　她坐在医院的候诊椅上，窗外是北方的冬天，雪落在医院大楼前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有孩子的哭声从远处的诊室里飘出来。
　　她想起在S城时，阿列克谢抱着她的腰一遍遍叫她妈妈的样子。她想起那个孩子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她当时蹲下身抱着他对伊利亚说“孩子是无辜的”。河兰把手从小腹上移开，医院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外的天色暗下去。
　　她站起来，把检查单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走进外面的雪里。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仰起脸让冰冷的雪粒落在脸上。她还没想好，她得回家得把这些事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