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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置之死地而后生   三天后 ...

  •   三天后的夜里L城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河兰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九重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赵陶晚饭时喝了点酒,睡得很香,她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她的小夜灯的暖黄灯光。别墅里彻底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风声。
      河兰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抽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她换上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穿旧了的黑色皮鞋,把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素着一张脸,眼下带着连日来没睡好的乌青。她拎起那只旧旅行袋最后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她有太多话想说,可最终只写了短短几行:
      “小陶,我有急事必须连夜离开,来不及当面道别。你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往后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飞多远就飞多远。你这辈子一定会过得很好,我从来都相信这个。请保重。——阿兰”她把纸条折好放在餐桌上,压在赵陶每天用来水的那只杯子底下。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黑着,月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地板上和赵陶挂在门边的那条宽檐帽上。这个房子她只住了几天,可这几天是她这些年来过的最轻松的几天。她转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夜风劈头盖脸地扑上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L城的夜里比P城凉得多,风里带着海的方向吹来的湿气。她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出别墅院门开进L城夜晚稀稀落落的车流里。
      她握着方向盘,回想起这些天里赵陶在露台上笑着说“咱们俩以后住在一起”,河兰的喉咙一点点收紧,眼眶烫得厉害。她不敢再看后视镜里赵陶的房子,脚下继续踩着油门前进。车顺着L城的环城路一路往城外开。沿途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市区的楼渐渐矮下去,店铺的灯牌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都变得稀疏,只剩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束起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老工业区的厂房在夜里像一排排蹲伏的黑影,铁皮围栏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河兰把车停在白天那处厂区对面的巷子口,熄了火。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的车灯灭了,就把烟头一扔朝她抬了抬下巴。河兰推门下车,夜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紧贴在身上。她走过去,把手里的现金递过去。男人接过钱转身进了厂区,过了一会儿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推出来一辆带轮子的担架车,上面是一具裹着深色防水袋的东西,用绳子捆着。他们把袋子抬起来,放到河兰车子后座放平的位置上。
      河兰站在车边看着后座那具裹着防水袋的遗体。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她伸手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座的车门关上。车重新进入夜色里,开到了L城通往河边的郊外公路上。这条路两侧是荒凉的旷野和疏疏落落的野树林,没有人家也没有路灯,车灯照着前面一段灰白的柏油路,路的两边黑得发沉。她开得不快,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到了那座跨江大桥前,她没有从桥面上过,而是拐进了桥下一条沿河的土路。土路颠簸,两侧的野草长到齐腰高,被车灯一照,草叶在风里齐齐往一边倒。路尽头是一片近水的乱石滩,河面在这里豁然开阔,黑沉沉的水从上游涌下来,打着旋往东冲,水声很响。两岸的礁石滩上长满了荒草和杂树,黑黢黢的看不清楚,远处上游的城市灯火在天边亮成一片模糊的橘黄,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河兰把车停下推门出去。河风裹着水汽迎面扑过来,这里比城里冷一些,风中还带着泥腥和草气。她把后座那具遗体拖出来,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搬到驾驶座上摆成一个伏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女尸的头低垂着,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河兰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蓝宝石项链。宝石在车灯的余光里泛着幽蓝的光,她看了它一眼,想起那天艾尔梅斯把它送给她时说“这是勇敢者的奖赏”。河兰低下头把链子系在遗体的脖颈上扣好。
      她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屏幕已经关了,最后一点电量还在。做完这些,她绕着车子走了一圈。她来到车尾把两只手撑在后备箱的盖子上。她刚才已经把挡位挂到了空挡,手刹也松开了。现在只要推就可以了。她弯腰屈膝,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顶。车子在碎石上先是纹丝不动,然后猛地一沉,接着开始缓慢地向前滑动。她咬着牙继续推,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草叶扫过她的小腿,车头一点点探出石滩的边缘。然后车子的重心忽然一偏,整个车身往下一沉,前轮悬了空,紧接着车子顺着斜坡栽了下去,砸进河里,巨大的水花溅起来有几米高,水声哗然,把周围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河兰被溅起的水沫打湿了半边脸和风衣的肩头。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辆车在河中慢慢下沉,车尾翘起来,车头已经没进了水里,河面上冒着泡泡,翻涌着一圈圈浑浊的浪。水很快漫过车顶,最后那一截车尾也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几圈散开的波纹和不断冒起来的气泡。她在河滩上站了很久,直到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河水自己往下游冲刷的声音,她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河兰一边走一边哭,她压抑了太久,过去的几个月她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起来。她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被风一吹变得冰凉。她沿着那条黑黢黢的土路往回走了很远,哭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散开混在水声里。
      河兰走了一夜,她步行了十公里来到那座港口,港口这会儿还静着,起重机像巨大的铁架子的剪影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远方的海平线。她拎着那只旧旅行袋,海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带着咸腥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个船务代理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打了个哈欠,把一张船员临时登记表递给她:“名字签这里,船九点开,你进去跟着人干杂活,到了地方就下船。”河兰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化名。她把登记表交回去,转身朝停泊在码头边的那艘散货船走去。船身锈迹斑斑,比想象中大得多,甲板上已经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走动。她走上舷梯,风从海面上吹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风中。她在甲板边缘站了一瞬,回头看这座城市最后一眼。L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高楼一栋一栋从雾里冒出来,背后是连绵的丘陵,再远就是天边那条慢慢变亮的天际线。
      船在九点整解缆离港。汽笛响了长长一声,岸边的海水被螺旋桨搅出白色的泡沫,码头上的系缆桩越来越小,L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片薄薄的色块。河兰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个色块慢慢消下去,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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