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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L城短暂假日 L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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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城的夏天比P城温和得多。清晨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一点咸湿的水汽把街道吹得凉丝丝的。河兰在赵陶别墅的客房里睡了这几天来最安稳的一觉,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的棕榈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着,哗啦啦地响。
赵陶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离婚后瘦了一大圈,可这两天她倒像是把丢掉的活力一点点捡回来了。她系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着培根和鸡蛋,油花滋滋地响,面包机在一旁咔嗒一声弹起来,满屋子都是烤焦的香气。“阿兰!起来啦?快来吃!我好久没做早餐了,手艺可能退步了,别嫌弃啊。”赵陶回头冲她一笑,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河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笑了。
“你做的三明治看上去比我以前吃过的那些都好吃。”河兰洗了手走过去顺手把面包片拿出来摆盘。她们端着盘子坐到露台上,L城的早晨阳光不算烈,风里带着院子里那几株九重葛淡淡的花香。赵陶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咱们去海滩?L城边上有片海滩挺安静的,游客不多,我拍片子的时候去踩过点,沙子干净,海也蓝。”
河兰咬了一口煎蛋点点头:“好。”
海滩在城市边缘,从赵陶家开车过去半个多小时,路上车不多,公路两侧是成排的棕榈和低矮的白色房子。到了海滩,那里的人果然不多,远远近近散着几顶遮阳伞和几条毯子,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卷着白沙,声音又缓又沉。她们脱了鞋踩在湿沙上,海水冲过脚背,凉得河兰下意识缩了一下,她们沿着水线慢慢走,赵陶说起她的新电影,说那个剧本写到第三稿她还不满意。河兰听着,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她很久没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刻了。
走累了她们就在沙滩上铺开毯子坐下。赵陶买了两罐冰镇的气泡水,递给河兰一罐,自己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毯子上,眯着眼看天。“阿兰,我跟你说句实话。”赵陶闭着眼说,“我离婚那天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坐在这儿,吹着海风,旁边有你,我又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人这一辈子栽跟头就栽跟头吧,爬起来接着走就是了。”河兰握着那罐气泡水,冰凉的铝壳贴着掌心,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低头看着脚边被浪冲上来的碎贝壳,轻声说:“你说得对。”她在心里想着现在的生活:海风、沙滩和一个说话不用设防的朋友,如果她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该有多么好。
第二天上午赵陶的电影工作室那边催她回去开会,剧本的修改意见要当面过一遍,投资方的人也要见。赵陶走之前有点过意不去,拉着河兰的手说:“真是不好意思把你你自己留在家里,我下午就回来,咱们晚上接着出去吃。”“你去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河兰笑着把她送出门,“我上午就自己逛逛。”赵陶离开家后,河兰回到客房从衣柜最里面拖出一只不起眼的旧旅行袋,她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本已经翻旧了的C国护照复印件、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和几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
她坐在床边把便签纸摊开。这是她这几个月来一点点攒出来的路线:L城的河流走向、上游的城市分布、夏天水量的峰值月份、沿河几个偏僻的河段。以前在P城的时候,每年夏天河水一涨,上游就会冲下来一些无名尸体,有的是上游城市里死了没人认领的,有的是在河里失足落水一直没找到的。这些尸体漂到下游就被一些专门做这行的人捞起来冻在冷柜里,在黑市上按体型、年龄、性别明码标价。河兰在P城多年,这种事她早就听说过。
L城的水系比P城更充沛,河道更宽,沿河的城市也多。她来L城的第一天就留意了那座跨江大桥,桥下几十米深的水,湍急的河段,如果车子从桥面上冲下去,连人带车都会被水吞得干干净净。等打捞上来,车是一堆废铁,人是一具泡得面目全非、被水冲撞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只要那具尸体的身高体型和她差不多,大概就没有人会去做DNA比对。谁会为一场明摆着的意外事故掏钱做DNA?
她这几天总在L城外围转,那片区域是城市的老工业区,厂房大多废弃了,铁皮围栏锈得东倒西歪,野草从水泥缝里疯长出来。她开车在里面慢慢转,转到第三条街的时候看见一处不起眼的厂区,铁门半开着,门口没有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旧厢式货车,车斗上盖着发黄的帆布。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都是些神情冷漠的男人。
河兰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推门下了车径直走过去。院子里一个正蹲着抽烟的黑皮肤男人站起来打量了她两眼。她今天穿得朴素,一条深色长裤,一件素净的衬衫,没戴首饰,看着就是个普通人。“找谁?”男人问。“你们这儿有货吗?”河兰说。男人把烟头仍在地上踩灭,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河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我要一具女性尸体,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上下,要体格匀称。我可以先付定金,货到了验过再付尾款。”男人盯着那沓钱看了几秒,往院子里偏了偏头:“进来。”
厂房里面比外头看着大。铁皮顶棚漏下几道白光,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压不住的腥气。男人领着河兰走到最里面,拉开一扇沉重的冷库门,白雾一下子涌出来。河兰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一排铁架,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人的轮廓,一具挨着一具,温度低得让她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最近刚捞上来的有一个符合你说的,它泡了几天,样子不太好看。”男人拉过一具掀开布角,“这个,三十二,看着年轻,高度一米六六左右,体格也匀称。你看看?”
河兰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行。就这个。定金我付现金,剩下的等我要的时候再结。我要的时候提前两天给你信。”男人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没问题。我这什么都有,你要什么样的都有。”河兰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还很大,照得她眼睛有些发花。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只装了现金的空口袋叠好塞回包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她吸了口气把车开出了老工业区。
剩下的时间她还得办另一件事。她事先在网上查到L城的港口有远洋货轮招临时工,工作内容是打扫卫生、洗甲板和后厨帮工,这里不问来历,只要肯干。她去港口跑了一趟,找到了一个正在招人的船务代理,说自己想找条跑C国方向的船,她愿意干杂活。代理翻了翻单子,指了一条三天后从L城港口出发、中途停C国南部港口的散货船:“这条船上缺个打扫卫生的,你要干就现在定,交个押金,后天来签个字就行。船上管吃管住,工资到港结清。”
河兰当场交了押金,把自己的化名报了上去。她在德米尔集团做了这么多年账,伪造一个经得起基本盘查的假身份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证件和材料她早就在P城准备好了,一直压在那只旧旅行袋的最底下。从港口回来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路,又经过了那座跨江大桥。她把车速放慢,从车窗往外看。桥面很宽,中间的车道和两边的人行道有护栏隔开,护栏的高度和厚度她都目测过好几遍了。桥下的深绿色河水打着旋往下游冲,两岸的礁石滩上长满了荒草和野树,没有人家、店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开过了桥。
傍晚赵陶回来的时候精神很好,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投资方那边谈得比预想的顺,剧本那几处大改的意见对方也接受了。“今天得庆祝一下!”赵陶一挥手,“我订了家海边餐厅,露台的位置,咱们吃海鲜去。”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餐厅在码头边上,露台伸出去就是海,天暗下来之后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里全是海水的咸味。赵陶吃着吃着又说起从前,说起高中时候她们经常去的那家披萨店,还说自己第一次见到河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肯定会和她做一辈子好朋友。河兰听着笑着说:“是啊,真想回到高中再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鼻尖那点发酸的感觉压了回去。她看着对面的赵陶,她还和十年前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喜欢手舞足蹈,河兰心想:我走后你大概会哭得很伤心。可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你,这件事很危险,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对不起了,我最好的朋友。
回别墅的路上赵陶坐在副驾驶,她把车窗摇下来吹风,头发被吹得满天飞。她忽然转过头,大声说:“阿兰!你要是哪天不想在艾尔梅斯那儿干了就搬来L城。我的房子够大,咱们住在一起。我拍我的电影,你干你的老本行,你就是随便找个公司上个班都比在他那里自由。”河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笑了笑:“行啊,等哪天我不干了就来找你。”她把这句话说得和真的一样,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夜里赵陶睡了,别墅里静下来。河兰坐在客房的桌前,就着一盏台灯,把那只旧旅行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清点了一遍。船票的单据、押金条、假身份的材料和最后要付的尾款。她数了两遍现金的数额,确认没错,又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拉上拉链。她关了灯躺到床上,听着窗外L城夜里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的车流声。她真希望能一直和朋友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可是她不得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