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窃窃私语的恶意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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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窃窃私语的恶意
随城一中的匿名论坛在开学第三周炸了一次。
帖子标题起得挺文艺——《七班新来的那个，有人知道底细吗？》。发帖人是个刚注册的小号，ID一串乱码，但帖子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从"哪个新来的"到"就那个说话结巴的"到"他好像是从城西三中转来的吧"，层层递进，越扒越深。
徐小庄不知道这个帖子。他连学校有匿名论坛都不知道。他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出租屋，中间偶尔拐去操场边上坐一会儿，但那是他给自己唯一的"额外路线"。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变了。
从第三周开始，有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好奇，或者懒得看，现在变成了一种黏黏糊糊的审视，像有人拿湿抹布在他身上蹭，蹭完了还要抖一抖，看看沾下来什么东西。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间，他去接水的时候发现饮水机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别用这个饮水机，脏。"
他愣了两秒，把便利贴撕下来。底下没有署名。他把纸揉成团塞进口袋，接了一杯水回了座位。喝的时候他低着头，杯子里的水微微晃荡，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眼睛。
那天中午他照常晚十五分钟去食堂，窗口人少了一些。他打了饭往角落走，经过中间那张长桌的时候，听见一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他爸好像真的蹲过。"
旁边几个女生同时"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是刻意的低，生怕他听不见似的。有人用气声接了一句："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就……反正有人说的。好像是经济犯罪什么的。"
"难怪他天天低着头。"
"你说他会不会也——"
"嘘——他走过来了。"
徐小庄端着盘子走过去。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的步子没乱，甚至比平时还稳了一点，但他端着盘子的手指关节发白，白到盘子边沿的釉面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坐到角落，把盘子放下。青椒炒肉，今天多了一勺蛋花汤。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咸，还有一股葱花烧糊了的焦味。
他慢慢嚼，慢慢咽。眼睛落在对面那个空座位上，林尧今天没来。体育队有集训，中午不跟他们一块吃。
他忽然觉得那个空位特别大。一张桌子，四个座位，他一个人占了一个角，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像一整个操场被清空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提前回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教室门关着，但里面有人说话，门缝里漏出声音来，碎碎的。
"……他爸会不会来学校闹啊？"
"那他也太惨了吧，他爸要是来学校，他不就更——"
"别说了别说了，他回来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女生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尴尬，但很快就换成了那种"我什么都没说"的若无其事。她冲他笑了一下，挤出门走了。
徐小庄走进去。
教室里的人各做各的事，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抄作业。没有人看他，那种刻意的"不看他"和之前的那种"不看他"不一样了。之前是因为不熟，现在是因为——他不太敢想"现在"是因为什么。
他回到座位，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团东西。
是一团揉皱的纸。他展开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你赶紧退学吧，别连累我们班。"
徐小庄把那团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他认不出来是谁写的，圆珠笔有改动过的痕迹，大概那个人写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
他把纸重新揉成团，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塞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然后他把手伸进去，指尖按着那团纸，感觉到纸团硌着指腹，硬硬的。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牛顿第三定律。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密密麻麻，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阳光照在那些灰尘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徐小庄盯着黑板，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脑子停在那团纸上。
"你赶紧退学吧。"
谁写的？坐他后面的？坐他前面的？还是那个偶尔跟他借橡皮的女生？他不确定。他甚至连"谁最可能讨厌他"都判断不出来，因为他跟所有人都不熟——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没有给他"熟"的机会。
他把头埋低了一点。
余磊从前面转过头来想跟他说什么，看见他的姿势又缩回去了。余磊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徐小庄看见余磊的后脑勺，头发旋儿旁边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那个旋儿让他想起同学录上那个女生写的话："别总低着头，你头发旋儿都分叉了。"
他低了一会儿头，又慢慢抬起来了。
抬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三排。林尧的座位还是空的。桌角那瓶矿泉水今天换了一瓶新的，还是红色瓶盖，搁在练习册上面，被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晃得微微滚动。
他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
那瓶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会说话，不会写纸条，不会在背后议论他爸。它只是一瓶水，搁在一个跟他隔了整整五排距离的桌角上。
但他看着那瓶水的时候，心跳好像稳了一点。
"徐小庄，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物理老师点了他。他站起来，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还在，三个箭头分别指着三个方向，他认识那些符号，但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在说什么。全班的目光又聚过来了，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探照灯打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
"……我不会。"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没有结巴，没有发抖，就是很平的两个字。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没为难，点了个别人。他坐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他把手压在课本上，压了三秒钟，不颤了。
下课后余磊终于转过身来。他凑近了点，小声说："你没事吧？"
徐小庄摇头。
"那个……"余磊挠了挠头，表情不太自然，"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见，反正中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爱嚼舌根，轮着嚼，今天是你明天就是别人。"
"嗯。"
"你跟我说'嗯'没用，你得真不往心里去。"
徐小庄看了他一眼。余磊的眼神是真着急，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下巴上那两颗痘红红的。徐小庄忽然有点想笑，那个笑是从胸口冒上来的，又软又酸，他努力压了压才没让它浮到脸上。
"知道了。"他说。
余磊点了点头，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他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你上次英语笔记抄了没？借我看看。"
"抄了。"徐小庄把英语本递过去。
余磊接过来翻了两页，说了声"谢了"，然后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徐小庄的笔记本上每一页的边角都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三角。
他没问。把本子合上揣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徐小庄写完数学作业的时候，发现桌上被人放了张纸条，叠法跟中午那张不一样，工整多了。
他心口一紧。手指先于大脑动了一下，把纸条推远了，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过了三秒他又推回来，展开。
字迹很端正，只有一句话：
"你管她们说什么。—L"
没有落款全名，只有一个"L"。但他认出来了。那个人在英语书封面上写的就是这个字母，那个大写的、一笔到底的L。
徐小庄把纸条攥在手里。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点毛糙，他攥着攥着又松开，怕把字迹弄糊了。
他抬起头。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林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侧着身跟同桌说话。他没看徐小庄这边，但徐小庄看见他的右手——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大概是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
徐小庄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英语书里。夹进去之前他又看了那行字一遍。
"你管她们说什么。"
他把书合上，压在胳膊底下，趴下来。脸埋在臂弯里的时候，他无声地、很轻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白白的，看不见，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好像被人挪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挤了进来，窄窄的，但足够他喘口气了。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片天空，把梧桐树的影子染得暖洋洋的。
他走到校门口，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
林尧正从教学楼里出来，书包单肩挎着，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他后面跟着两个体育队的队友，有说有笑，但林尧没怎么接话，就是偶尔点一下头。
徐小庄收回目光，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又把头转回去——这一次，林尧正巧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校门宽的距离，目光在晚风里碰了一下。
林尧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那个角度很小，不知道算打招呼还是算别的什么。
徐小庄也没说话。他点了点头——点完自己都觉得傻，那么远点给谁看呢——然后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色的光拖成长长的线，在玻璃上碎裂又拼合。
他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那团揉皱的纸。
又摸了摸英语书里那张对折的纸条。
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料的厚度，一个硌手，一个软而平。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天平。一边重，一边轻，不知道哪边会先沉下去。
车到站了。他背着书包下来，往出租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进屋。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急着写作业。他先把英语书抽出来，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撕了一页纸，想了想，在上面写：
"谢谢。"
写了两个字又觉得太干，加了一句："我今天挺好的。"
然后他用尺子把纸的毛边裁整齐了，对折，塞进笔袋里。明天早上到教室，他打算趁林尧还没来的时候放进他桌肚里。
做完这件事，他才开始写作业。台灯开着，光落在书桌上，把摊开的课本照得一片白亮。
窗外又传来楼下炒菜的声音，今天闻起来是番茄鸡蛋。他饿了，但不想动，就趴在书桌上，闻着那股酸甜的香味，慢慢写下一道题的步骤。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帽摘了又盖上，盖上又摘了。
"我今天挺好的。"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句话。
发音比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清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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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窃窃私语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