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次为他驻足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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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次为他驻足
第二天徐小庄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铁铲刮着锅底的声响从巷子口飘上来。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闹钟，荧光指针指着五点五十三。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坐起来，掀开被子。
穿衣服的时候他把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隔壁邻居。其实隔壁住的是个上夜班的年轻人，这个点刚回来不久，脚步声踩得楼道哐哐响。但徐小庄还是习惯性地轻手轻脚，像在别人的屋子里做客。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多看了自己一眼。刘海还是翘的，这次他拿了点水压了压，压下去三秒又弹回来。他索性不管了，把书包背上，拿了昨天准备好的那张纸条，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六点四十。门开着，管钥匙的阿姨正在拖地，看见他又笑了一下："又是你啊，天天这么早。"
徐小庄嗯了一声，侧身走进去。教室空的，窗户的雾气比上次薄了些。他走到第三排，林尧的座位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桌面上那本物理练习册还摊开着，笔搁在书脊上，像主人只是出去接个水，随时会回来。
徐小庄飞快地把纸条从笔袋里抽出来，塞进桌肚里。桌肚里塞着一件叠得不太规整的外套，他把纸条压在外套底下，露出一小截边角——这样林尧拿外套的时候一定能看见。
做完这件事他转身就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才开始加速，噗通噗通的，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五秒钟，那点动静才慢慢消下去。
七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余磊今天也早，看见他就凑过来："哎，昨天那个英语笔记你真借我抄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抄完了？"
"抄完了抄完了，"余磊把本子还给他，随口说了一句，"你笔记做得挺细的啊，每个单词都标了音标。"
徐小庄接过来翻了一下，发现余磊还在他画三角的地方画了个问号。那个问号小小一个，铅笔写的，没擦掉。徐小庄想了想，在旁边回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然后写了两个字："习惯。"
余磊转回去的时候嘴角翘了翘。
第三节课间，徐小庄低着头在写英语阅读理解。一篇关于海豚的文章，他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里有一道影子从过道那边晃过来，落在他桌面上的光被挡了一下。
他抬头。
林尧站在他桌边。
他大概是刚打完水，手里端着个杯子，水汽袅袅地升。他没说话，低头看了徐小庄两秒，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他摊开的英语书上——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的糖纸被手心握得微微发皱。
徐小庄盯着那颗糖。
"……"
林尧还是没说话。他站了大概三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外套下摆擦过徐小庄桌角的笔袋，笔袋轻轻晃了一下。
徐小庄把那颗糖拿起来。隔着糖纸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把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超市里一块钱三颗的大白兔奶糖。
他把它塞进口袋里。塞进去之后又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笔袋里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张"你管她们说什么"的纸条放在一起。
余磊从前排偷偷转过来，用气声说："他给你糖了？"
徐小庄点头。
余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憋住了。他转回去之前比了个大拇指，那根大拇指竖得又高又稳，像在替他宣告什么了不起的胜利。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小庄正常时间去的。他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筷子拆开。还没吃第一口，对面就落了一个餐盘。
林尧坐下来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吃"也没有"这儿有人吗"，就是直接坐下了。他今天打的是鸡腿饭，盘子里两个大鸡腿，油光光的。
徐小庄低头扒自己的饭。青椒炒肉，今天青椒特别多，肉几乎找不见。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林尧把一根鸡腿夹起来，放进了徐小庄的餐盘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徐小庄抬起头看他。
林尧已经低头吃饭了，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表情很淡。他的睫毛挺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窗外有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浮动。
徐小庄没问为什么。他夹起鸡腿，咬了一口。皮是脆的，肉汁渗进米饭里，把这顿饭的温度提高了好几度。
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同桌吃饭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难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操场上风大，把国旗吹得猎猎响。体育老师今天安排的是体能训练，跑圈加俯卧撑，全班哀嚎一片。
徐小庄跑在队伍倒数第二个。他前面是个矮个子男生，跑起来左右晃，徐小庄跟着他的节奏跑，倒也不累。跑完三圈之后大家散开做俯卧撑，他撑在地上做了一组，手臂发酸，撑到第八个就不行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林尧在另一边做引体向上。单杠架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底下，林尧握上去的时候背肌绷紧，一下一下把自己拉起来，动作匀速又克制。旁边围了三两个人给他数数，数到十五的时候他松手跳下来，拍了拍掌心上的铁锈。
他跳下来的那一瞬间，徐小庄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林尧的表情——在跳下来的那一瞬间，转瞬即逝——看起来有点空。不是累，是那种"周围有很多人但好像都跟他没关系"的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数数的那几个人身上，而是落在单杠架旁边的地上，一片落叶上。
那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林尧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大，队友追上去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但徐小庄看见他的嘴角是平的。
那个表情让徐小庄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正在往操场另一边走，打算回教室拿水杯。但他停在了双杠区旁边，一只手扶着铁柱，看着林尧走远的背影。
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那里没动，大概停了十几秒。
这是他第一次为林尧驻足。
以前都是他躲在角落里看林尧打球、看林尧跑步、看林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但那是"看"，是远远的、把自己藏好的那种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因为想再看看。
他想看看那个人刚才那种"空"的表情是暂时的，还是会在某个他不注意的瞬间又浮上来。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知道。
晚自习前，徐小庄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器材室。器材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堆着篮球架、垫子和几条旧跳绳。他本来要直接走过去，但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让他慢了一步。
"……今天教练又骂你了？"
是林尧队友的声音。接着是林尧的回答，声音比平时低：
"没骂。"
"那你他妈垮着个脸，给谁看呢？"
林尧没回答。然后是球砸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弹回来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徐小庄站在门外，端着水杯。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盏白炽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他能听见球滚动的声响，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他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水是接满的，烫，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疼。他没走。
过了一小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林尧走出来，低着头，差点撞上他。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林尧抬起头。他的表情让徐小庄想起下午单杠架下面那一眼——空，像一面干净的墙，什么都没有挂上去。但那双眼睛看见徐小庄之后，那面墙上像被人拿笔划了一道很轻的线。
"……你在这儿干嘛？"林尧的声音有点哑。
"接水。"徐小庄把杯子抬了抬。
林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饮水机在另一个方向。
他没拆穿。他点了点头，侧身从徐小庄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
"嗯？"
"纸条，"林尧没回头，背对着他说，"我看见了。"
徐小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挺好的。"林尧说完这句，继续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两步就拐过走廊转角，外套的一角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徐小庄站在原地。水杯还是烫的，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被烫的那只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走廊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缩在他脚边，小小一团。但这次他觉得那团影子的形状好像变了一点——它贴着地面，慢慢地，往走廊转角的方向伸过去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端着水杯转身往教室走了。走回去的路上经过器材室，门已经关上了。他经过的时候往门缝里多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座位上，他把水杯放好。打开英语书的时候，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你管她们说什么。—L"
然后他把笔袋打开，夹层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糖拿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他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想起林尧那句话。
"我也挺好的。"
徐小庄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把那勾圈起来。
画完他看了一眼，把那一行用尺子盖住了，假装什么都没画过。
但尺子底下，那个被圈起来的勾还在。
他低头继续写题，这一次物理受力分析他看懂了——三个箭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向上。他标了角度，列了公式，算出答案的时候刚好下课铃响。
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头发翘着的，脸瘦瘦的，眼睛倒是亮亮的。
他朝玻璃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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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次为他驻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