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操场最亮的少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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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操场最亮的少年
体育课后是自由活动。
徐小庄没回教室。他在操场边上的双杠区坐下来，把外套垫在生锈的铁杠上，背靠着柱子，翻开一本英语单词书。阳光从头顶斜着照下来，把书页晒得微微发烫，他眯着眼，默念了几个单词，注意力却怎么也聚不拢。
操场另一头有人在打篮球。
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混着鞋底摩擦塑胶的吱嘎，和偶尔一两声叫喊。徐小庄把单词书举高了一点，假装自己真的在看，但其实每一个"砰砰"都敲在他耳朵里，他数了数，大概每五秒一下。
又一下。
他偷偷把书放低了一寸。
篮球场是整片操场最亮的地方——太阳刚好挂在那一边的树梢上，光线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场地晒得发白。六七个人在场上跑动，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又分开，像水里游动的黑色鱼群。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林尧。
很容易看见。他在人群里太显眼了——个子最高，跑得最快，球到了他手里就变得特别听话，黏在掌心一样，左一晃右一晃就把人过了。徐小庄不知道那叫"变向过人"，他就觉得那个动作好看，像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突然一下活生生地出现在几十米外。
林尧运球到三分线外，停了一拍，屈膝，起跳——
球脱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腾在半空，校服外套的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内搭和一小截腰线，腹肌的轮廓在光影里一闪而过。
篮球砸进筐里，网兜猛地扬起又落下，"唰"的一声，利落得像撕开一张纸。
场边有人在尖叫。
徐小庄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有的捧着水杯，有的举着手机在拍，三三两两扎堆站在球场外围，目光全都钉在那个方向。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人喊了一声"林尧牛逼——"，尾音拖得老长。
林尧落地，甩了一下手腕，没笑也没回应，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另一个球，随手扔回给队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倒是不少，额前那几根头发被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徐小庄把自己的单词书又举高了一点。书页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眼睛。
他看见林尧接了一个队友的长传，转身，三步上篮——第二步跨出去的时候身体像被拉开的弓，绷紧又舒展，球从指尖送出去，打板入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流畅得像早就写好的。
"帅不帅？"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徐小庄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双杠另一头，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转着一支笔。她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没什么恶意、单纯找话说的笑。
"……谁？"徐小庄问。
"装。"女生指了指篮球场，"我们班长啊，林尧。你别说你不认识。"
"认识。"徐小庄声音很小，"见过。"
"你新来的吧？我昨天听说了。"女生跳下双杠，拍拍手上的灰，"林尧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体育特长生。他在学校挺有名的，你不知道吗？"
徐小庄摇头。
"正常正常，"女生甩了甩马尾，"你待久了就知道了。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什么……意思？"
女生已经走开了，只丢下一句："就是字面意思啊。人家是发光的那种人。"
发光的那种人。
徐小庄又看向篮球场。林尧刚进了一个三分，队友上来拍他肩膀，他侧了一下头躲开了，嘴角却终于扯了一点弧度——很短，就一瞬，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又迅速合上了。场边的尖叫声又起来了，有个男生甚至冲进去想跟他击掌，被他轻飘飘地抬了一下手挡回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笑。
徐小庄把手里的单词书慢慢放下来。书页被太阳晒得卷边了，他刚才捏得太紧，封面上留下一道指甲印。他看着那道印子，又抬头去看林尧。
林尧正好走到场边去捡球。他弯腰的时候脸侧过来，目光从球场扫向双杠区——很随意的一扫，大概只是习惯性看一眼周围。
徐小庄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但林尧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什么也没留下。他捡了球，转身回去继续打了。
徐小庄把书合上了。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他甚至不确定林尧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但他就坐在那儿，双杠区的柱子后面，太阳晒得他半边脸发热，另半边脸在阴影里。
他想起那句"发光的那种人"。
林尧确实在发光。太阳照在他身上和别人身上是不一样的，落在他肩上的光好像更亮一点，影子也更短一点。他跑动的时候整个人像在流动，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徐小庄学不来的东西——松弛、自在、不怕被人看。
而徐小庄坐在双杠的阴影里，把自己藏在一本单词书后面。他想去操场中间站一站，哪怕只是站起来走两步。但他的身体不肯动。
膝盖上是那本英语书，单词一个没记住。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人开始散去，打球的把球往网袋里一塞，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林尧也走了，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转着那瓶徐小庄见过的矿泉水——和昨天中午那瓶一样，红色的瓶盖。
徐小庄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捶了捶膝盖，慢慢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篮球场空荡荡的，只有篮筐还在那儿，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太阳还是那么亮，照在空无一人的场地上，橡胶粒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个球场离他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另一种远。他站在门口，球场在几十米外，中间隔了一道台阶、一片草地、和一段他走不过去的距离。
他转身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他走过第三排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林尧的桌肚里塞着那件搭过肩膀的外套，矿泉水瓶搁在桌角，红色的瓶盖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格外扎眼。
徐小庄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把英语书翻到刚才那一页，数了数自己一共背了几个单词。
零个。
他盯着那个"zero"的单词发呆。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太多。林尧跟他说过两句话——"吃"和"你跑得其实还行"——加起来一共七个字。坐过一张桌子，一分钟？两分钟？他不确定。这算什么认识呢，什么也不算。
但他的脑子里就是反反复复重播刚才那一幕。林尧跳起来扣篮，阳光从他背后冲过来，校服翻飞，人腾在半空，像停住了似的。
他写作业的时候在播。回出租屋的路上在播。晚上刷牙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也在播。
他吐掉牙膏泡泡的时候，听见自己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含糊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但镜子里的他耳朵是红的。
他低下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冲了一遍又一遍。
但水是凉的，脸是烫的。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这间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他的旧行李箱。他搬过来半个月了，行李箱还没完全拆开，里面压着几件夏天的短袖和一本从城西三中带出来的同学录。
同学录上只有两页写了字。
一页是班主任写的："小庄，以后要勇敢一点。"另一页是一个女生写的——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坐他前面，偶尔会借他橡皮，她写的是："别总低着头，你头发旋儿都分叉了。"
徐小庄用毛巾擦了脸，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打开锁扣，把那本同学录翻出来看了一眼。
"以后要勇敢一点。"
他把同学录合上，塞回箱子最底下，又把箱子推回墙角。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第一道题是物理，力的分解，他盯了五分钟也没看懂题目在问什么。
笔停在纸上，他又想起了篮球场上那束光。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笔重新握紧，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画歪了。他擦掉重画。
又歪了。
他揉了那张纸，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张新的。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尺子抵着纸面，手指按得发白。三角形的三条边终于直了，他对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图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很像什么东西。
很像他第一次看见林尧的时候，林尧站在门口那道光里的轮廓。
他从那个三角形上面画了一条线，斜着穿过去，像风把影子切开了。
然后他愣了愣，把那条线也擦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个浅浅的坑。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窗帘拉严了。
出租屋外面有人在说话，楼下炒菜的味道飘上来，辣椒呛人。
徐小庄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受潮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耳朵的兔子。他看着那只兔子，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篮球场边那些人举起手机闪光灯的时候，光点落在林尧身上，像星星。
他心想——
原来书里写的那种人，是真的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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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操场最亮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