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角落的影子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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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角落的影子
第二天徐小庄去得很早。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空气里还有隔夜的凉。出租屋离学校三站公交，他怕迟到，特意比昨天早起了二十分钟。出门前对着走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一下，头发还是有点翘，怎么压都压不平，他索性用冷水泼了两把，把刘海摁在额头上。
到教室的时候门没开。他蹲在走廊里等，书包搁在膝盖上，听见楼梯口传来扫地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刷子慢慢蹭他的神经。
等了大概十分钟，管钥匙的阿姨来了，冲他笑了一下："这么早啊同学。"徐小庄嗯了一声，侧身挤进门，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来，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拿出来，就那么坐着，看前排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昨天那些笑声、目光、窃窃私语，在空教室里仿佛还留着回音，但因为是空的，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大小排好。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好像每一本书的位置都决定了他今天能不能平安度过。
七点二十，人开始多了。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见他已经在了，有的没反应，有的多看了两眼。余磊从他旁边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肩膀："今天这么早！"徐小庄肩膀一缩，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余磊把书包扔在座位上，转过头来："你吃早饭了吗？楼下那个煎饼摊——"
"余磊！"前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瞪他，"人家都没跟你熟到吃早饭的程度，你收敛点。"
余磊嘿嘿笑了两声，冲徐小庄挤了个眼，没再说什么。
徐小庄低下头去看课本。
上午第二节课间，他去厕所的时候路过第三排。林尧的座位还是空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笔画潦草，像赶时间写的。练习册右下角露出来半张贴纸，是一只卡通老虎，圆圆的眼睛，爪子举着一颗星星。
徐小庄的脚步慢了一瞬，又立刻加快了。
他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差点撞到人。对方刚打完球回来，一身热气，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爽，擦着他肩膀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徐小庄下意识抬头，撞上一双很淡的眼睛。
是林尧。
他离得很近，近到徐小庄能看见他额角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滑到下颌线，将落未落。林尧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走廊上会有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偏了一下头，从徐小庄旁边侧身挤过去。
肩胛骨擦过肩胛骨。一瞬的事。
徐小庄站在原地，等那个背影拐进教室门了，才重新迈开步子。他的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差点撞到人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别的。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折叠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你叫什么来着？小庄？——余磊。
徐小庄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徐徐的徐"，把纸条折好推过去。余磊接过去看了，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徐小庄把脸埋进书里，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但那个弧度没维持多久。
中午吃饭的时候，余磊被朋友叫走了，走之前冲他招手："一起啊！"徐小庄摇头，说自己带了饭。他没带，但他不太想挤进那个"一群人"的局里。余磊的朋友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恶意，但也谈不上欢迎，就是那种"哦你来了也行吧反正无所谓"的打量。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徐小庄才起身去食堂。
他走得慢，刻意落在后面，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已经排了长队。他站在队尾，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半截，听见前面有人在聊：
"……就是昨天那个转学生啊，说话结巴的那个。"
"坐最后一排的吧？"
"对对对，叫什么徐……徐什么庄？"
"小庄。我记得，他说'小庄的庄'，笑死我了。"
"听说他以前在城西三中被人欺负得待不下去才转过来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不是什么好学校出来的。"
徐小庄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掐着掌心。他不疼，这动作做多了就麻木了，以前在城西三中他每天都要这样掐自己，掐到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晚上泡热水的时候才隐隐作痛。
前面那两个人打完饭走了。他走到窗口，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端着盘子找座位。食堂很大，但每个桌子都有人，三两成群，笑着闹着，空气里全是饭菜的油香和说话声。
他看见了余磊。余磊坐在靠窗那一桌，周围坐了五六个人，正笑得前仰后合，盘子里的鸡腿都没动。徐小庄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余磊没看见他。
他转身，走到了最角落那张桌子。那张桌子靠墙，旁边就是垃圾桶，光线不太好，很少有人坐。他把盘子放下，坐下来，筷子拆开，一口一口地吃。
饭有点凉了，菜是青椒炒肉，青椒多肉少，油汪汪的。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窗户玻璃反着光，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瘦，肩膀窄，坐着的时候习惯性蜷着，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东西。
他不认识这只影子。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来。
徐小庄筷子一顿，抬头。
林尧站在他对面，一只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上挂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他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湿着，几缕搭在额前，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内搭。
他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看他。表情很淡，不是笑也不是不耐烦，就是等在回答。
徐小庄张了张嘴。他应该说什么？没、没人。或者你坐吧。或者这不是我占的座我没说不让你坐。但他的嘴巴像被粘住了一样，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旁边垃圾桶被人扔了一个空饮料瓶，哐啷一声响。
林尧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膝盖几乎要碰到。徐小庄把腿往回收了收，后腰抵住椅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林尧没看他，低头拆筷子，掰开的时候有一根木刺翘了起来，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就不管了，直接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一盘青椒炒肉和一盘红烧排骨。排骨的香气飘过来，徐小庄的鼻子不争气地动了动。
林尧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盘子的边沿上。
"吃。"他说了一个字。
徐小庄愣住了。
那块排骨稳稳地躺在他的青椒炒肉旁边，油光发亮，还冒着热气。林尧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筷子和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徐小庄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好几秒。他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有菜，我吃饱了，或者什么别的可以拒绝的话。但他没说。
他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酱油的味道渗进去了，有点咸，但热乎乎的。他嚼得很慢，牙齿和舌头都在认真对待这块肉，好像它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尧始终没抬头看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徐小庄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的时候，林尧已经站起来收餐盘了。他把自己那份收好，又顺手把徐小庄的空碗也摞上去，说了一句：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别迟到。"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大，两步就拐出了徐小庄的视线。
徐小庄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餐盘被收走了，桌面上留了一点水渍，大概是矿泉水瓶底留下的。他用手指碰了碰那圈水渍，凉凉的。
垃圾桶又响了一声。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从墙角拉到过道中间，被阳光照得变长了，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瘦。
但他还是走得很轻，很慢，像怕踩到什么会碎的东西。
下午第一节确实是体育课。
徐小庄换了运动鞋，跟着人流往操场走。秋天的太阳还是有点毒，晒在后颈上发烫。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听见前面有人在说：
"林尧今天中午跟谁坐在一起啊？"
"不知道啊，我也没注意。"
"他一般不都跟体育队的人一起吃吗？"
"今天好像没看见他队友。"
"奇了怪了。"
徐小庄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已经刷不干净了，鞋头有点泛黄，他每次穿都要拿湿巾擦一擦，但总也擦不白。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大家稀稀拉拉站成四排。徐小庄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旁边隔了两个人才有人。阳光直直地照过来，他眯着眼，看见队伍最前面，林尧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个子高，肩宽，站在那儿就像一面旗。
老师宣布今天测五十米。
"按学号来，叫到名字的出列。"
徐小庄的学号在最后。他松了口气，站在旁边看着别人跑。跑得快的有人鼓掌，跑得慢的也有人笑，但都是闹着玩的那种笑，被笑的人自己也跟着乐。
他发现自己有点羡慕那种"被笑了也能跟着乐"的能力。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从小到大，别人笑他的时候，他只会低头。低头低头低头，低到最后脖子都酸了，好像永远也直不起来。
"徐小庄。"
老师叫了他。
他走过去，站在起跑线上。两边没人，他是这一组最后一个。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橡胶粒硌着鞋底。他弯下腰做了个起跑姿势，膝盖有点抖。
"预备——"
哨声响了。
他冲出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他跑得不算快，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慢，至少能听见自己脚掌拍地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到终点了。老师看了一眼秒表，报了个数字，不咸不淡的："还行，及格了。"
徐小庄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涩的。他伸手去揉，手指刚碰到眼皮，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他跑得其实还行。"
是林尧的声音。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跟体育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对他这么关注？"
林尧没接话，转身走了。
徐小庄放下手，眨了眨眼。汗还在流，他也没再擦，就那么站着，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旁边有同学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尧走远的背影，眼神从"随便看看"变成了"有点意思"。
徐小庄飞快地走回队伍里，站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低着头，假装鞋带松了。蹲下去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膝盖，他就那么蹲着，多蹲了一会儿。
影子缩在他脚边，一小团，黑乎乎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团影子今天没那么吓人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
他听见体育老师吹了第二声哨，站起来，重新站进队列里。
这次他抬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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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角落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