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公子》韩希声

30、第八章 关爱老人，人人有责 真是挑剔的

　　“根据痕迹，还有留下的毛，应该是头十岁左右的公野猪，而且右侧后腿有伤。”
　　老爷子颇有兴致地走出来晒太阳，拖了一把摇椅，看拉扎工作。
　　伊格灵格和阿维丽遵照拉扎的指令，在制作诱捕野猪的诱饵，那是捣碎的坚果、水果和某种特殊香气的药草的混合。出于老爷子的建议，他们往配料里放了一些老爷子种的奇怪植物。
　　“那东西好像对这玩意儿上瘾了。”老爷子面带微笑说。
　　阿维丽很想对这种植物敬而远之，但老爷子似乎只是拿它当普通的烟叶抽，或许是火烤之后会减弱它的效力。
　　丽塔和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言谈间经常出现“旋风装”“底本”“书脑”之类复杂难懂的词汇。老爷子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不时慢悠悠地向丽塔提出问题，不时抿紧嘴唇，单片眼镜背后的眼睛放射出好学的光芒。
　　结束准备工作之后，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野猪出场了。
　　“老人家，您之前是在卢文舅舅府里工作吧？”伊格灵格咬着干粮，坐在沙发上问。老爷子并没有为他们准备食物，这也是想当然的。
　　老爷子猛吸了一口烟叶，奇异的香味弥散在四周。
　　“是啊。不过你可别想从我这里套话，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弱点的。”
　　“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他是怎样的人。”
　　“是么。他啊，要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绝不会站错队。他是个很精明的人，行动时刻都是以理智和利益来判断的。依我说，他这种性格更适合做商人。”
　　“是这样啊……”伊格灵格扶住下巴思考，“也就是说，只要符合舅舅的利益，他就会改变观点，对吧？”
　　“不错。自从他来到雀跃关之后，军队管理倒是严格了不少，边防的开支也减少了许多，但对他有怨言的人也不少。有的人认为他身上没有那种吸引人的武夫精神，我倒觉得这是胡说八道，那群只会蛮干的大块头有什么好的？还有人怀疑他私敛财富，但是，这和他的成就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说清楚了，老爷子我可不是随便议论前任主人的货色，我说这些完全是为了帮卢文大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不必要的冲突？”
　　伊格灵格心想，幸好自己没有把他们和卢文的关系和盘托出。他不断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古怪的，但看起来并无什么杀伤力的老人，仍旧是属于舅舅那一方的人。
　　“想就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冒犯到他了吧？否则，以你们的亲人关系，怎么可能沦落到跑到这里来给我这个老头子赶野猪？”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伊格灵格叹气，接着才意识到，老爷子很可能是在套话。
　　老爷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雾。他的脑袋微微压下，眼睛却朝上，好好打量了一番伊格灵格。
　　“你啊，还是太年轻。应该学学这个丫头，她虽然年轻，却读了不少书呢！”
　　“您教训得是……”
　　老爷子露出满足的笑容。看起来，他从前当管家的时候，也常常这样训斥手下的人吧。
　　午餐和晚餐，老爷子都自己回房间享用了。不过他的食物也只是面包、奶酪和火腿的切片，加上一点自家种的蔬菜，倒没有什么躲避他人的必要。或许只是他性格特别，不愿意和人一起吃饭吧。
　　“舅舅的手下都是这么奇怪的人吗……”伊格灵格不禁感慨。
　　“我听到了！小子！你说我是怪人！”
　　“啪”的一声，一只皮制拖鞋从二楼半开的房门飞到伊格灵格的脸上。
　　众人说说笑笑，丽塔不时安抚出来大声嚷嚷“太吵了让我怎么读书”的老爷子，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夜晚，老爷子拿木桶装了一桶热水，一边泡着脚，一边读一本通俗小说。
　　“《西普爱情故事》……这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经书喔，老爷子。”阿维丽偷瞄了一眼书页，“原来您还有这种喜好。”
　　仿佛是沉浸在书中的爱恨离愁中，老爷子并没有反驳。
　　一直等到老爷子放下手中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烂俗爱情小说，野猪都没有出现。
　　“喂，伊格灵格公子，你会写字算账吧？”他忽然敲了一下伊格灵格的脑门，“跟我来。”
　　伊格灵格不明就里地跟上去，走进了一间书架装满皮面记事本的屋子。
　　老爷子点亮一根蜡烛，照着摊开在桌面上的记事本。伊格灵格下意识把上面的记录念了出来。
　　“1月2日，猎户上交松鸡一只，狐皮一张；1月3日，农户借走大麦二十迪……这是账本吧？”
　　“是的。”老爷子坐到躺椅上，“帮我平一下收支。我眼睛不行了，委托办事的那个年轻人是靠不住的。”
　　“您就不怕我骗您？”
　　“废话！你和我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再说了，你一看就一脸傻相，不被人骗就要烧高香了，还能骗人？”
　　虽然并不是被夸奖，伊格灵格却感到还有些高兴。
　　“……我退下来很久了，王城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外祖父最近似乎对西海教很热忱……”
　　“也很正常。他被东河教那群狮子大开口的家伙敲了一笔，怎么可能再信任他们。”
　　“是说女神教的东河教分支要求弗兰涅尔王国分给他们独立的土地那件事？”
　　“还能有啥？虽然吧，帮助他打下江山的首要宣传者就是他们，但老雪熊单是应付国内的那些贵族就焦头烂额了，偏偏东河教要求的是王城附近最富庶的土地。而且，他们还破坏老雪熊试图和薇妮人缔结的通商关系。”
　　“嗯，外祖父并不想延续上一位统治者和卡美朵王国友好往来，一同对抗薇妮人的方针。”
　　“那是当然！我们毕竟和那些薇妮佬还是一衣带水的同胞。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嗯……大作家克拉克·玟的复出算不算？”
　　“呵呵，他的《六法师》我可是很喜欢。虽然薇妮人把它打成禁书了，因为其中把法师嗯塑造成了很了不起的角色。不过弗兰涅尔的印书坊可是源源不断地印！”
　　“您觉得法师们是怎样的人呢？”
　　老爷子挑了一下眉。
　　“小说归小说，如果让我亲眼看到一个法师，我一定会抽了他们的筋。他们可是曾经奴役我们的上等人！”
　　恐怕这位老爷子不会想知道，自己之前相谈甚欢的丽塔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师吧。
　　“很多人也是这样看薇妮人的。”
　　“嗯，我倒不这样看。你知道，在边关，经常能抓到薇妮的俘虏，或者碰上逃过来的流民，和平时期也有商人和教士……除了圣裁处那些老冬瓜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普通人。”
　　“那么卡美朵人呢？还有北境的人？您怎么看待他们？”
　　老爷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是你在给老爷子提供信息，不是老爷子给你分享知识。要和我在一个水平线上聊天，你还年轻着呢。”
　　伊格灵格尴尬地笑了笑，但老爷子很快转变了表情，问：“我问你，那个叫阿维丽的红头发丫头，她是不是很会下棋？”
　　“呃，我印象中她更喜欢舞刀弄剑。”
　　“真是奇怪的丫头……我看她闲着没事的时候，破解了一直让我困扰的军士棋残局。”
　　真是爱好广泛的老爷子。
　　“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吧？”伊格灵格说，“看起来您对各种事情都有涉猎。”
　　“是啊。”老爷子露出一个骄傲的微笑，“我是你舅舅的得力助手。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的管家，在这里管事就像管着半个边关，有时候人手短缺，还得上阵去指挥战斗……”
　　接着，他给伊格灵格讲了自己曾经参与的战斗和行动。从第一次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熟练从容，从目睹战友的死去，到取得胜利的狂喜。还有那些漫长的，和历任领主在商定领地策略中度过的夜晚……
　　“您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哈！我告诉你，公子，领导者永远都是孤单的。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当时那位领主的背影，他的背影显得宽阔又冰冷，那时候我就不禁去想，他心里在想什么呢？在管家的位置上坐久了之后，我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绝对的隔绝，一个好的领袖必须向众人封闭他的真心，而只暴露出他人愿意看的一面——所以，我觉得你绝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你充其量只能做个热血冲锋的小队长。”
　　“但您总还是想和人说说话，下下棋吧？”
　　老爷子盯着伊格灵格，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怎么被你这个小鬼说中了。不过，棋艺烂的，说话像红头发那个丫头一样一惊一乍的，像你的猎户朋友一样是个文盲的，我都不要。那个黑头发丫头倒是不错，就是让人觉得被她看透了……”
　　真是挑剔的老人家。不过，伊格灵格明白，这位老人有着与这种挑剔性格相称的能力。否则，他也不可能历经那么多任领主，最后还被受封这样一片土地了。
　　就在伊格灵格想多问他几句时，外面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东西踩踏植物的声音。
　　野猪来了！
　　伊格灵格行了个礼，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