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公子》韩希声

101、第十九章 雪中 “啊，但是

　　终于，他们穿过了那古老的道路。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似乎更为艰难的前景——一座弥漫着雪雾的雪山。那座山散发着难以言明的气息，显然，不论是那雾气还是山本身，都不完全是大自然的造物。那或许是继承自古代的神秘，或许是某几个擅长法术的家伙的联手之作，甚至有可能是神的实质化……即使是丽塔，看见了这样的一座山，也只有在心里低声念诵荷缪之名，祈求神灵的庇佑了。
　　“之前那个家伙没说这里有座山啊？”丽塔大声呼喊着，只有这样，她才能让众人听到她的声音，“大家先休整一下，好好讨论一番吧。”
　　地图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这座山的信息。
　　如果要绕道的话，不知道雪山的规模几何，也不知道其他区域会是怎样的情境。而且，那样的话，老丁的低温瘤可能会在他们得到补给之前就进一步恶化，其他人也有概率染上同样的诅咒。
　　食物和水的储备堪堪足够翻过雪山。但阿姆利特和老丁讨论后决定，猎取一些额外的雪兽作为后备的补给。这里荒无人烟，是野兽的天堂。但他们知道，进入雪山的更高区域之后，动物会越来越少，可食用的植物也是一样。
　　因此，在雪山的山脚附近停留了几天之后，他们带着更加充足的补给，以及四人负伤的代价（他们得到了医治，所幸伤势都不重，只是面部的划伤和身体的淤伤，除了一个倒霉的家伙肋骨被一头大雪狼撞断了。他们可以自行行走，甚至还能背负行李），进入了雪山。
　　大剑仔不时在队伍中窜来窜去，就连不爱说话的月亮见了他，也会挤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脸。而即使是一向对陌生男性不太有好感的丽塔，很快也和他熟络起来，甚至和他讨论起了铸剑的技术——因为丽塔一眼看出，大剑仔背后那把剑绝非凡品。
　　“哦！这可是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的哪辈爷爷传下来的……想摸摸吗，黑袍子小姐？”
　　丽塔当然接受了这样的邀请。她伸手触碰冰凉的黑色刀刃，一股梅卡力量涌入体内……
　　……众人缓慢但坚实地前进着，直到这一天的下午，老丁在站上山石瞭望远方之后，表情严肃地回来了。
　　“暴风雪快来了。我们需要找个临时避难的地方。”
　　……
　　众人的运气很好，他们有足够多的食物能撑过这场暴风雪，而且，他们发现了一处洞穴，洞穴被简单的法术所封闭，但这难不倒丽塔。
　　“这法术只是用来防止乱闯的野兽的……真奇怪，简直就像有人专门为在这条路上行走而设置了据点。”
　　这一猜想在发现洞穴中的“不灭之火”时更加确定了。据丽塔说，那是艾玫欧们发明的一种近似无限的火焰能源，只要点火成功，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火焰继续燃烧，不用的时候只要驱动装置上的法阵关上它就好。
　　很快，暴风雪封闭了外面的世界。视觉，声音，以及气味，都紧紧地缩向眼前的一小片火焰。
　　“……不如我们轮流讲故事吧，在这种环境下总得有人醒着。”老丁提议道。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样的天气对许多人来说是很难捱的。
　　“依我看不如轮流忏悔。”拉扎不无调侃地说，“毕竟，我们这儿可是有位神职者。”
　　“啊，我不太能胜任信仰北风之神的各位的忏悔……当然，丽塔也是一样，我对荷缪一无所知。”
　　“或许可以聊聊……大家喜欢的姑娘？”大剑仔提出这个话题之后，受到了一众年轻男性的欢迎。
　　总之，人群很快以话题分成了几拨。
　　拉扎硬是拉上亚利连组成了“赎罪团二人组”，二人一左一右地倾听着几位对神灵信仰感到动摇的队员的倾诉，月亮一反常态地和他们聚到了一起，磕磕绊绊地讲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北风之神神启的体验。
　　大剑仔为首的年轻男性聚在一起，聊着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和憧憬着青梅竹马少女的男人们会聊的话题。
　　伊格灵格不知何时和阿姆利特坐到了一起。他们的对面还有丽塔，老丁和其他几位稍微年长些的队员。
　　“我先休息了，”老丁说，“这些年轻人现在心情正好，肯定是睡不着的。”
　　于是，老丁就那么盘腿坐着闭上了眼。仅仅十几秒后，他就睡着了。看样子，这趟旅途对他的消耗不小。
　　阿姆利特用一根松树枝拨弄着火焰，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伊格灵格试图引入话题。
　　“和北风之神打交道久了，就会习以为常了。我之前在领地被养大的时候，每年都有认识的人走进雪里，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在担心你弟弟的事情？”
　　“算是吧。我知道他不是个擅长政治的人，光靠被神宠爱的天赋，是无法平衡北境那样混乱的情况的。而我的叔叔可能会利用他——但阿古纳克不会是甘心被利用的那种人。他会反抗，这对他来说就是危险的。”
　　伊格灵格知道，自己对阿姆利特的印象并没有错。她追求荣誉和权力，这本是伊格灵格所不乐见的，但她同样也是个有着情感与道德的人，而不像他在南部见过的很多人一样，被前面的这些东西蒙蔽了双眼。
　　“既然如此，你似乎就不该离开他。”
　　阿姆利特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小聪明得逞式的微笑。
　　“我只是在豪赌。我在赌阿古纳克迟早会发现，我是比其他人更值得依靠的人——既然我能在他面前放弃领主的地位，那么为了他放弃其他的东西，也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不是吗？”
　　“这是种工具，还是真情实感？”
　　“当到了我们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这两件事是很难分清的。”
　　伊格灵格此刻也为了缓解心中的不安，拨弄了一下火堆边的石头。
　　“我从前还在宫廷的时候，面对的都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人，所以我很讨厌不真诚的人……久而久之，我也开始不断地怀疑身边的人，他们接近我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有所图？”
　　“所以，当你的挚友露出哪怕一点背叛你的倾向时，怀疑会在你的胸中被无限放大。”阿姆利特的双眼如刀剑般笔直地刺向伊格灵格，“这就是你和他决斗的原因。你想看看他是否会在决斗中对你手下留情，这是证明他忠诚的唯一途径。”
　　“我……事到如今，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意外的是，伊格灵格并不像过去那样对此事敏感不已。这样想想，离开西普城也有几个月了，尽管偶尔在噩梦中还会有当时的种种闪回，但伊格灵格似乎能稍微从这沉重的负罪感中逃脱一些了。
　　仅仅是一些。
　　……
　　“罗伊、乌哈和冯斯特三个人是最诚心诚意支持我的人。”
　　阿姆利特说，又喝了一口皮袋中珍贵的酒——每个人都带了一些，阿姆利特喝的是她自己那份。她喝得很克制，因为她知道，酒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最珍贵的东西。
　　“乌哈是位很传统的领主。”伊格灵格说，“看起来他会提出最公允的意见。”
　　“是的，这也是他支持我的原因。而现在阿古纳克回来了，他很可能就会转而支持阿古纳克。”
　　“但罗伊恐怕不会领情。”
　　阿姆利特笑了笑，表示赞同。
　　不知何时，有几位亲信也凑上来参与了讨论。伊格灵格耐心听着。尽管并没有参与北境政治的意愿，但他还是希望对时局有更多了解。
　　“罗伊和我曾合作过几次……他只会认定自己认准了的人。而且，克雷尔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他是个重视荣誉感的人。不过罗伊容易冲动，而且做事还是南部贵族的那套——很多出身普通的战士并不喜欢他。”一个队员说。
　　“冯斯特呢？”伊格灵格问。
　　“冯斯特不喜欢处理复杂的议题。他是个很朴素的家伙。他可能不会喜欢唐提大人，他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而且唐提大人也不喜欢他，他曾经在宴会上公开顶撞过唐提大人。”
　　丽塔坐在一旁。此刻，她将护身符捧在手中，似乎在想着什么。
　　“嘿，丽塔，那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阿维丽轻轻敲了敲丽塔的脑袋。
　　“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来自我旧日的恋人。按照我们艾玫欧的说法，把心爱之人的头发放进护身符里就能帮助这个人度过危险。”
　　“啊，但是为什么这个不能说？”
　　“……不觉得有点令人难为情吗？”
　　“噗……哈哈哈……没有想到丽塔你还会在意这种事？”
　　丽塔叹了口气。
　　“啊，怎么说呢，如果我把那家伙的原话念出来，你就明白了。”
　　看着火焰，丽塔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她和自己的阿尼伊斯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那是一次啼笑皆非的相遇，却开启了往后如此漫长的时光……
　　“阿维丽有喜欢的人吗？”
　　不知为何，丽塔的视线下意识看向了亚利连，而后看向了伊格灵格。
　　“我？我喜欢历史上的很多人，比如说……”
　　“你这个年纪，总该有特别在意的人吧？”
　　“哎呀，丽塔，这种事怎么能在这里说呢？”
　　“也对，哈哈……”
　　聊天就这么一波波地进行着。几天之后，众人离开山洞的时候，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而山洞之外，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