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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也是 轿车在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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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在夜色里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向后退去,斑斓的光影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陆雀晴靠在后排柔软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帆布包的背带,心神却始终没有办法安定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多余的话语。陆雀晴偏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从包间里客人突如其来的冒犯,到苏侵晓推门而入时那道冷厉的身影,再到后来更衣室里听见的议论、大厅门口苏侵晓拦住她、安排司机送她回家——每一个片段,都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尤其是苏侵晓站在大厅灯光下,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还是认认真真对她说"这个时间点,外面打车不太安全"的时候。
那句话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可落在陆雀晴心里,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她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可苏侵晓的关心,和旁人的都不一样。
那种体贴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不是管理者对下属例行公事的安抚,而是一种……深入到细节里的、自然而然的顾及。她会注意到陆雀晴脸色苍白,会考虑到深夜打车的安全隐患,会用"就当是今天事件的补偿"这样的说法,替陆雀晴找好台阶,让她不必因为接受好意而感到局促。
这些细微的体贴,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陆雀晴却一一记在了心里。
车子拐进陆雀晴租住的小区,缓缓停在单元楼门口。司机礼貌地提醒她到家了,陆雀晴回过神,道了声谢,推开车门走下去。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车厢里闷了一路的浊气。她站在单元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黑色轿车已经调转车头,缓缓驶离了小区。
车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区大门的转角。
陆雀晴站在原地,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走进单元楼,乘电梯上了楼。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租的一居室,面积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玄关处摆着一双柔软的棉拖鞋,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电子琴——那是她平时在家练习用的。
陆雀晴换了鞋,把帆布包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
陆雀晴把身体陷进沙发里,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是真的。今晚的惊吓、高强度的工作、还有一路上紧绷的神经,此刻全部松懈下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比起身体的疲惫,心里的翻涌更加让她无法平静。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一点一点回溯苏侵晓对她的好。
不只是今晚。
仔细想想,从重新回到宸悦会所上班开始,苏侵晓的体贴就无处不在,只是那时候陆雀晴没有多想,只当是上司对员工的正常关照。
她刚回来上班的第一天,被安排在大厅演奏。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员工休息室喝水,发现自己的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当时她以为是保洁阿姨顺手倒的,还特意去道了谢。保洁阿姨却一脸茫然,说不是她倒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杯水,大概是苏侵晓让人准备的。
还有一次,她连续演奏了两个小时,手指有些发酸。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休息室的桌子上多了一盒护手霜,牌子是她以前在学校里常用的那款。她当时还纳闷,以为是会所统一发放的福利,问了其他钢琴师,人家却说没有收到过。
现在想来,那盒护手霜,恐怕也和苏侵晓脱不了干系。
再比如,她的排班表。她刚回来的时候,被排了好几次深夜的包间场次。可自从她在一次闲聊中和主管提了一句"深夜包间有点闷"之后,她的排班就悄悄变了——深夜场次越来越少,大部分都被调整到了傍晚和黄金时段的大厅演奏。
她当时以为是主管体恤她,还专门去谢过。主管却支支吾吾,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上面不就是苏侵晓吗?
这些细碎的小事,一件一件,像拼图一样,在陆雀晴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完整。她从前没有往深处想,可今晚经历了那样的事件,再回头去看这些细节,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苏侵晓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不动声色地照顾着她。
这种照顾不是大张旗鼓的,不是宣之于口的,而是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里,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暖意包裹住了。
陆雀晴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她和苏侵晓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旧识?学姐和学妹?上司和下属?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隔着年少时那段朦胧未明的情愫,隔着大洋彼岸三年的空白时光,隔着如今悬殊的身份地位,隔着一层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捅破的窗户纸。
陆雀晴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靠垫的边角。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苏侵晓的关系,比现在要近得多。她们会在琴房偶遇,会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并肩走一段路,会在微信上聊天聊到深夜。苏侵晓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冷,话虽然不多,却总是很耐心地听她说话,会在她练琴遇到瓶颈的时候,给她提出很专业的建议。
那时候的苏侵晓,对她也是这样体贴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琴房练琴练到很晚,错过了食堂的晚饭时间。她饿着肚子走出琴房,却看见苏侵晓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提着打包好的丰盛饭菜。
“我知道你没吃饭。"苏侵晓把东西递给她,语气淡淡的,"食堂关门了,校门口买的,还热着。"
那时候陆雀晴接过那几袋,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她认真地道了谢,随后和苏侵晓挥手道别。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习习,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样的时光,真好啊。
陆雀晴想着想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后来她出国,两个人的联系就慢慢淡了。不是谁刻意疏远,而是时差、距离、各自忙碌的生活,像一层又一层的纱,把两个人隔在了两端。
陆雀晴以为,那段年少时朦胧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和距离,慢慢淡去了。
可直到今晚,她才发现,没有。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她以为早就遗忘的细节,在苏侵晓一次又一次的体贴面前,全部苏醒了过来,并且比从前更加汹涌。
陆雀晴坐起身,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映出她有些恍惚的脸。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微信,又退出,再点开,再退出。反复了好几次。
她想给苏侵晓发一条消息。
想说一声谢谢。想说今天真的很感激。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每次点开聊天界面,看着输入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谢谢苏总今天送我回家"?太正式了,显得生分。
说"苏姐,今天谢谢你"?好像又太随意了,她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这样随口道谢的地步。
说"晚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雀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安。
这两个字,她们以前经常说。那时候聊天聊到深夜,苏侵晓总会先说"晚安",然后她也回一句"晚安"。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的仪式感。
可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了。
陆雀晴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一旦发出这条消息,就意味着某种东西被打破了。她们之间维持了这么久的、小心翼翼的平衡,可能会因为这两个字,而产生微妙的变化。
可她还是想发。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对那个人说一声晚安。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陆雀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在通讯录里翻找,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苏侵晓。
她的头像……
陆雀晴的目光落在头像上,忽然就愣住了。
苏侵晓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钢琴的照片。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的曲目,是《出埃及记》。
这张头像,陆雀晴太熟悉了。
这是当年她们学校音乐社团的那架钢琴。那时候社团活动室里有一架旧的三角钢琴,音色不算最好,却陪伴了她们无数个练琴的下午。而《出埃及记》,是陆雀晴那时候最熟练、最常弹的一首曲子。
她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是她拍的。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社团活动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钢琴和琴谱上,光影很好看。她一时兴起,拿出手机拍了下来,还发给了苏侵晓,说"你看这光影,像不像电影画面"。
苏侵晓当时回了她一个"嗯",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陆雀晴以为那张照片早就被遗忘在了聊天记录的深处,她甚至自己都换了好几次手机,那张照片早就找不到了。
可她没有想到,苏侵晓不仅保存了下来,还把它设成了微信头像。
而且,一用就是这么多年。
陆雀晴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手指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了。从她出国到现在,整整三年多的时间。苏侵晓的头像一直没有变过,一直是这张她当年随手拍的照片。
这意味着什么?
陆雀晴不敢深想,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暖意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这三年来,她们几乎没有联系。她在国外忙学业,忙演出,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从前的事。她以为苏侵晓也一样,忙着自己的事业,忙着自己的生活,早就把那段年少时的交集抛在了脑后。
可这张头像,像一个无声的证据,告诉她——没有。
有人把她当年随手拍的一张照片,珍藏了这么多年。
陆雀晴的眼眶红了。
她就那样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神情有些恍惚,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乱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去,点开了和苏侵晓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出国前发的,她说"我到了会报平安的",苏侵晓回了一个"好"。
之后,就是长达三年的空白。
陆雀晴看着那片空白,心里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苏、姐、晚、安。
敲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
苏姐。不是苏总,也不是学姐。是苏姐。
这个称呼,比"苏总"亲近,比"学姐"随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一点……属于旧人的亲昵。
陆雀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攥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她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不该发这条消息?苏侵晓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毕竟她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突然发一句"晚安",确实有些奇怪。
陆雀晴越想越忐忑,手心都沁出了汗。
就在她几乎要把手机扔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侵晓的回复。
陆雀晴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了聊天界面。
屏幕上,苏侵晓的回复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你也是。
陆雀晴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你也是。
不是"晚安",不是"早点休息",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回复。只是一句淡淡的、疏离的"你也是"。
就像一颗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
不疼,可是那种酸涩的感觉,却顺着针眼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弥漫到整个胸腔。
陆雀晴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敢再看。
苏侵晓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苏侵晓,不会只回她一句"你也是"。
她记得很清楚,以前她们聊天到深夜,每次她说"晚安",苏侵晓都会回她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包——是一只抱着月亮睡觉的小兔子,软乎乎的,和苏侵晓本人冷淡的气质完全不符。陆雀晴第一次看到那个表情包的时候,还笑了她好久,说"没想到苏学姐你用这么可爱的表情包"。
苏侵晓当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手存的"。
可后来,每次陆雀晴说晚安,苏侵晓都会发那只小兔子表情包,一次都没有变过。
发完表情包,苏侵晓还会再附上一句话:"安心睡觉吧。"
安心睡觉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是有一种魔力。
那时候陆雀晴在国外,学业压力很大,经常失眠,经常焦虑,经常在深夜里感到孤独和无助。可每每想到苏侵晓那句"安心睡觉吧",她的心就会奇异地安定下来。
仿佛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苦闷、所有在异国他乡承受的委屈和孤独,都在那五个字里面,被轻轻地、温柔地排解掉了。
她会抱着手机,把那五个字看一遍又一遍,然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
那是她在国外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慰藉。
可现在,没有了。
没有小兔子表情包,没有"安心睡觉吧",只有一句淡淡的、疏离的"你也是"。
陆雀晴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她知道,是她先疏远的。是她出国之后,主动减少了联系,主动把那段关系冷却了下来。她不能怪苏侵晓变了,毕竟是她先放手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难过是另一回事。
她以为,重新回到这座城市,重新回到宸悦会所,重新出现在苏侵晓的生活里,她们之间或许可以慢慢回到从前。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晚安"就可以填补的。
陆雀晴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体都有些发麻了,才缓缓坐起身。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聊天界面。那句"你也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苏侵晓之间。
陆雀晴苦笑了一下,锁了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她的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陆雀晴望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想着:
苏侵晓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是不是也还没有睡?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
那句"你也是",是她真实的想法,还是……只是随口的敷衍?
陆雀晴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今晚的她,大概又要失眠了。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亮,她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温暖。可她的心,却还是空落落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苏侵晓的头像——那架钢琴,那本《出埃及记》的琴谱,那是她当年随手拍的照片,被苏侵晓珍藏了这么多年。
如果苏侵晓真的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要用那张头像?
如果苏侵晓没有放下,为什么又只回她一句"你也是"?
陆雀晴想不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和苏侵晓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三年的空白,需要一点一点去填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道墙,需要一点一点去推倒。
至少,她们现在已经重新有了联系。至少,那句"晚安"已经发出去了。至少,苏侵晓回了她。
虽然只是一句"你也是",可总比石沉大海要好。
陆雀晴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的酸涩,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每次收到苏侵晓那句"安心睡觉吧"之后,那种踏实的、温暖的感觉。
尽管今晚没有那句话了,可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安心睡觉吧,陆雀晴。
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陆雀晴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只是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同样还没有入睡的人,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