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9、人心 天光刚漫过

　　天光刚漫过城市楼宇的轮廓，初秋清晨的凉意裹着薄薄的晨雾，漫进陆雀晴租住的小区。昨夜辗转难眠的倦意还沉在四肢百骸里，她揉着依旧发沉的太阳穴，换上日常的米白色针织衫与休闲长裤，拎起帆布包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她踩着柔软的拖鞋走到单元楼门口，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目光便不经意扫向楼下的路面，整个人微微一怔。
　　昨晚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安安静静停在单元楼前的空地上，车身被清晨的薄雾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陆雀晴脚步顿住，心里泛起一丝意外。她原本以为昨夜司机送她回家只是临时的安排，却没料到对方会一早就守在这里。
　　车门缓缓降下，驾驶位的男人探出头，是昨晚开车的司机师傅。他神色温和，推开车门走下来，主动朝陆雀晴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又客气：“陆小姐，早上好。”
　　陆雀晴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轻声回应：“师傅早上好。”
　　“我姓邓，您以后叫我邓师傅就好。”男人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抬手拉开后座的车门，“苏总安排了，往后您上下班都由我专门接送，我就是您的专属司机。”
　　“专属司机”四个字落在陆雀晴耳里，让她心头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想要推辞，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昨夜包间里的风波、苏侵晓深夜的关照、微信那句疏离又暗藏深意的回复。她心里清楚，这份特殊的照料，全是苏侵晓的心意。可她和苏侵晓之间本就隔着职场的距离与年少未说破的情愫，这样太过特殊的照顾，会让她愈发手足无措。
　　可转念一想，昨夜苏侵晓那句“就当是事件的补偿”，她若是再三推辞，反倒显得生分执拗。况且深夜上下班的安全隐患确实存在，苏侵晓的安排，也是出于稳妥的考量。陆雀晴沉默片刻，终究压下了心底的忐忑，轻轻点了点头：“麻烦邓师傅了。”
　　邓师傅笑着应下，伸手替她挡上车顶，避免她碰头。陆雀晴弯腰坐进后座，车内依旧保持着熟悉的温度，座椅柔软舒适，车窗隔绝了外界微凉的晨风。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陆雀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秋风染出浅黄的边角，一片片落叶顺着风势飘落在路面上。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心里乱糟糟的。苏侵晓的细心总是这样润物细无声，从调整排班、更换深夜包间场次，到安排专属司机，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全，却从不会直白地宣之于口。她明明做了这么多关照的举动，可昨夜微信里那句淡淡的“你也是”，又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份矛盾的温柔，让陆雀晴捉摸不透。她不知道苏侵晓心底到底是怎样的想法，是仅仅念及旧情、体恤下属，还是藏着和自己一样，时隔多年依旧未曾消散的心动。
　　车子平稳行驶了二十分钟，缓缓停在宸悦会所的大门前。此刻会所刚完成晨间的清洁工作，保洁人员正擦拭着大厅的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还未完全点亮，整体氛围安静又空旷。陆雀晴道谢后推开车门，邓师傅叮嘱她下班前提前发消息，他会准时等候，随后便驾车离开了。
　　陆雀晴走进会所大厅，刚走到钢琴旁准备整理琴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去，昨天在包间里对她呼来喝去的主管孟妍，正快步朝她走来。陆雀晴心里微微一动，以为对方还要像从前一样刁难自己，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可孟妍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傲慢与刻薄，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局促与不安。她走到陆雀晴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满是歉意：“陆雀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任客人骚扰你，是我失职，我给你道歉。”
　　陆雀晴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主动低头认错。昨夜苏侵晓雷霆般处理了闹事的客人，也狠狠敲打了疏于管理的孟妍，她心里早就清楚，孟妍今日的态度转变，全是拜苏侵晓所赐。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生怕被追责的模样，陆雀晴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觉得几分乏味。职场里的趋炎附势向来如此，强者施压，弱者便低头服软。
　　她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没事，过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追究，没有苛责，也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刁难。孟妍悬着的心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连连点头道谢，又再三叮嘱她有任何需求尽管提，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开，生怕陆雀晴再提起昨日的事端。
　　陆雀晴收回目光，弯腰掀开钢琴的琴盖，指尖落在微凉的黑白琴键上，试图用熟悉的琴声平复心底的纷乱。可方才孟妍的态度，又一次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苏侵晓在这家会所里的分量。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改变旁人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给她铺好安稳的工作环境，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所有麻烦。
　　这份被人牢牢庇护着的感觉，让她心里既温暖，又带着一丝不安。她不想一直活在苏侵晓的光环之下，可她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确实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关照。
　　她整理好今日要演奏的琴谱，起身前往员工洗手间。刚推开门，就撞见了同在会所工作的同事辛小婧。辛小婧昨天也目睹了包间里发生的一切，此刻看见陆雀晴，脸上满是愧疚与惶恐，快步走上前，语气几乎带着哀求：“雀晴，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敢站出来帮你，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辛小婧语气慌乱，眼眶都微微泛红，反反复复说着道歉的话，姿态卑微。陆雀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疲惫。昨天事发时，周围的工作人员大多选择冷眼旁观，辛小婧的退缩也是人之常情，她本就没有打算怪罪任何人。人性的懦弱本就常态，她没必要揪着旁人的过错不放。
　　陆雀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依旧温和：“我没生气，这事和你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得到陆雀晴的谅解，辛小婧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连连道谢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洗手间。陆雀晴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顺着指尖滑落，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烦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残留着昨夜失眠的青黑，神色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恍惚。
　　回到大厅后，会所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午后的客人陆续到场，包厢陆续开放，水晶吊灯全部点亮，暖金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大厅，觥筹交错的声响、宾客的说笑声渐渐弥漫开来，往日繁华喧嚣的宸悦会所彻底苏醒。
　　陆雀晴坐在钢琴前，指尖落下，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舒缓的古典乐在喧闹的环境里，成了一处安静的缓冲地带。可她的指尖虽然在琴键上熟练跳跃，心神却始终无法集中。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会所二楼的走廊，苏侵晓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转角处。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苏侵晓高挑挺拔的身影，想起昨夜对方站在大厅门口目送她离开的模样，想起微信头像里那架被珍藏多年的旧钢琴，想起那句简短又疏离的“你也是”。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生出了想见一见苏侵晓的念头。
　　明明昨天才刚刚见过，明明对方的态度带着刻意的距离感，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望向那个方向，想要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这种不受控制的想念，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年少时压抑下去的情愫，在重逢之后，借着一次次细碎的关照，疯狂地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弹完一首曲子，趁着中场休息的间隙，端起水杯走到员工休息区。几位工作人员正围在一起低声闲聊，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陆雀晴的耳朵里。
　　“苏总今天上午就出门了，好像是去城南的商业广场考察新项目，估计要傍晚才会回来。”
　　“难怪今天没看见苏总的身影，我还以为她一早就在办公室呢。”
　　“咱们会所最近要拓展文娱板块，苏总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场地。”
　　细碎的对话落在陆雀晴耳里，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
　　原来苏侵晓今天不在会所。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想着或许在工作间隙，能偶然和对方遇上，哪怕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也好。可这份小小的期待，瞬间就落了空。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漫上来，像被秋风扫过的空地，只剩淡淡的怅然。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默默喝了一口温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回到钢琴前，重新坐定。
　　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琴声依旧流畅婉转，可陆雀晴自己听得出来，旋律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心神，早就随着苏侵晓的离开，飘到了会所之外的地方。
　　大厅里灯火璀璨，宾客往来不绝，繁华热闹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可这一切喧嚣，都仿佛和她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她的思绪，隔着偌大的会所，飘向了城南的方向，不知道此刻的苏侵晓，是不是正站在陌生的场地里，认真考察着项目，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此刻坐在钢琴前的自己。
　　秋风顺着会所敞开的落地窗缝隙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陆雀晴微微垂眸，黑白琴键在指尖流转，琴音绵长，藏着她无人知晓的、悄然蔓延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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