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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送归途 苏侵晓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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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侵晓转身离开之后,厚重的包间门便合上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雀晴独自一人。桌上狼藉依旧,方才客人打翻的酒杯已经被会所保洁阿姨收拾干净,酒水污渍也擦拭得一干二净,可那份滞留在心底的慌乱,却没有随着桌面的整洁一同消散。
表面上一切归于平静,陆雀晴的内心依旧乱糟糟的,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
她依稀记起,自己从前和苏侵晓第二次正式碰面的场景。那算不上是二人私下的相见,而是当年学校的文艺汇演。
那一天苏侵晓一身主持人的礼服,身姿挺拔,站在舞台聚光灯之下。演出结束,台下人群喧闹四散,陆雀晴恰巧和她擦肩而过。苏侵晓只是淡淡侧过肩膀,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客套地说了一句:“当主持好累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那时的陆雀晴听见这句话,心底只觉得新鲜,只当对方是随口抒发疲惫。在她的认知里面,苏侵晓的这句话,仅仅是单纯抒发演出结束后的喜悦与疲惫。可陆雀晴并不知道,在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背后,苏侵晓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私心。
那时候苏侵晓的目光,一直悄悄落在人群之中,找寻着陆雀晴的身影。礼服束缚着身体,台下人声鼎沸,光鲜热闹的舞台之下,是旁人看不见的疲惫。她说出那句抱怨,一半是真心的倦怠,一半,却是希望能得到陆雀晴的回应,盼着陆雀晴可以多和自己多说几句话。
可惜年少的陆雀晴心思简单,没有读懂这份隐晦的暗示,只是礼貌地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就此擦肩而过,再无多余交谈。
时隔多年,往事在记忆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陆雀晴只能零碎地拾起这些片段,很多情绪,当年的她全然读不懂。
包间内的空气慢慢流动,酒气一点点散掉。陆雀晴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柔软的面料。经历过方才的惊吓,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脑袋昏沉沉的。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表盘安静地跳动,指针已经悄悄滑向夜里十一点。
时间比她想象的要晚很多。今晚的排班早已结束,继续留在这个压抑的包间已经没有意义。陆雀晴定了定神,站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宸悦会所后台设有员工更衣休息室。狭长的过道灯光偏暖,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脚下地毯厚实,吸走了全部脚步声。一路上时不时会遇见下班的其他工作人员,大家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结束一晚工作的疲惫,互相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
陆雀晴低头快步往前走,脑海里还在交替盘旋着现实与过往的碎片。一会儿是包间里客人逼近的模样,一会儿又闪回大学汇演舞台上,一身礼服的苏侵晓。两种画面来回交错,搅得她心绪纷乱。
推开更衣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大部分员工已经换好衣物下班离开。储物柜整齐排列在墙边,金属柜门泛着冷淡淡的光泽。陆雀晴走到属于自己的柜子前,输入密码,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放着她上班前换下来的私人衣物,还有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她将身上这套会所统一的工作制服脱下来,布料带着会所里面混杂的香水、酒水的复杂气味。她把制服仔细叠好,放进柜子隔层,换上自己日常穿的棉质上衣与长裤。
褪去工作服的一瞬间,仿佛才从“会所钢琴师”这个身份里面抽离出来,重新变回普通的陆雀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更衣室镜子光洁透亮,陆雀晴抬眼望向镜面。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方才受惊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更衣室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是晚班剩下的工作人员在闲聊。
“今天晚上真是够折腾的,那个包间闹出那么大动静。”
“还好苏总来得及时,不然那位钢琴师姑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说起来苏总平时看着冷淡,关键时刻是真护着手底下的人。”
细碎的话语顺着门缝飘进来,一字不落落进陆雀晴耳朵。
她站在镜子前,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在旁人眼中,苏侵晓今晚出手,是管理在庇护下属。可只有陆雀晴自己心里隐约察觉到,苏侵晓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面好像藏着一些更深的东西,只是太过隐晦,她抓不住,不敢确认。
是单纯上司对员工的保护?还是掺杂了旧时光里未曾消散的情愫?
陆雀晴不敢深想。她们之间隔着太长的岁月,隔着悬殊的身份,贸然去揣测,到头来或许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拿好帆布包,简单整理好随身物品,拉上柜子门,转身走出更衣室。
会所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只是热闹的氛围已经淡下去不少。不少客人尽兴离场,门口礼宾正在引导车辆。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下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陆雀晴刻意放轻脚步,只想安安静静离开,不希望再卷入任何事端。她垂着头,沿着墙边往大门方向走。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拦截在了她的前行路线上。
是苏侵晓。
她还没有下班。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袖口微微挽起,褪去了方才处理冲突时的凌厉,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她应该是刚刚处理完一堆后续工作,眉眼微微蹙着,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小段时间。
陆雀晴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跳,下意识停下脚步。
夜晚的大门风口有微凉的风涌进来,吹动陆雀晴耳边几缕碎发。
“还顺利吗?”苏侵晓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陆雀晴抬眼看向她,目光相撞,有片刻的失神。她定了定神,才轻声回话:“嗯,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回去了。今天……多谢苏总。”
她依旧保持着分寸,把称呼换成了“苏总”。比起方才包间里那句“苏学姐”,又多了一层职场的距离。
苏侵晓听到这个称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周遭来往的工作人员都刻意避开这边,留给她们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今天的事,终究是会所这边防护不到位,让你受了惊吓。”苏侵晓的语气很诚恳,“后续安保已经重新调整,密闭包间的钢琴演奏岗位,以后会尽量减少。如果心理上觉得难以适应,你也可以和人事沟通,只接大厅公开场次。”
陆雀晴听见这番话,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至少自己的处境,是被看见的。
“我明白,谢谢您体恤。”陆雀晴低声应答,指尖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我可以再适应看看,大厅演奏我是没有问题的。”
苏侵晓静静望着她,灯光落在陆雀晴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她能看得出来,女孩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一瞬间,从前学校汇演的记忆又浮现在苏侵晓脑海。多年前舞台落幕,她穿着沉重的礼服,满心期待可以和陆雀晴多说几句话,最后却只换来擦肩而过。那时候的遗憾,积压在心底这么多年。
兜兜转转,人终于站到自己面前,可两个人之间,依旧横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很晚了。”苏侵晓顿了顿,开口,“这个时间点,外面打车不太安全。”
夜色已经沉透压下来,城市的深夜,潜藏着许多未知风险。陆雀晴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去,苏侵晓实在放心不下。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陆雀晴听见这句话,立刻轻轻摇头。
“不用麻烦苏总了,我自己叫网约车就可以,很方便。”她本能地婉拒。她不想过多麻烦苏侵晓,不愿意再欠下更多人情。经历过包间的事件,她心里对这位旧识,带着感激,同时也带着本能的戒备。
苏侵晓没有强行坚持,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她,没有立刻退让。
“深夜路段,这边门口车流混杂,网约车等候区人多杂乱。”她的声音平稳,不带强势逼迫,只是客观陈述现实,“就当是今天事件的补偿,不算私人情面。”
话说到这份上,陆雀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再推辞。
她抿了抿嘴唇,内心反复挣扎。理智上明白对方是好意,可心底又本能地想要维持边界,不想和苏侵晓产生工作之外过多牵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门口来往客人的交谈声、汽车鸣笛的声响作为背景音,衬得这一小块空间格外安静。
陆雀晴抬眼,对上苏侵晓的视线。苏侵晓的眼神很沉静,里面藏着陆雀晴读不透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旧人的怅然。
最后,陆雀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苏侵晓的眉宇间,这才稍稍舒展一丝。
她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消息,交代好地址。
“车还要几分钟开到门口,到这边稍等。”
两个人并肩站在会所大厅靠近大门的位置,却没有再多的话语。空气有一点微妙的尴尬。很多旧事盘旋在两人心底,却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挑明。
陆雀晴看向玻璃门外的沉沉夜色,思绪飘回很多年前的校园文艺汇演。那时候的她们都还年轻,舞台灯光璀璨,人潮喧嚣。苏侵晓一身耀眼礼服,站在台上闪闪发光,随口一句“当主持好累啊”,那时候的自己,没能读懂那一句抱怨背后暗藏的期许。
如今回想起来,很多细碎的小细节,才后知后觉慢慢浮现出来。可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太晚。
陆雀晴悄悄侧过头,偷偷打量身旁的苏侵晓。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强大沉稳的气场,再也不是当年校园里那个少年模样。
苏侵晓同样也在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之中,回放的也是多年前汇演的那一幕。
那一天散场,人群涌动,她满心期待,等来的却只是一个礼貌疏离的擦肩而过。那一点微小的期盼,就这样悄无声息落空。后来远隔重洋,只能靠着一份份演奏视频遥遥相望。如今人就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几分钟转瞬即逝。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会所大门外,车灯柔和,礼宾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车到了。”苏侵晓低声提醒。
陆雀晴回过神,握紧帆布包,脚步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向苏侵晓,认认真真再次道谢:“今天真的很感谢苏总。”
“不必放在心上。”苏侵晓淡淡回应。
陆雀晴弯腰坐进轿车后座。车门缓缓合上,隔绝开大厅温暖的灯光。
车子缓缓驶离宸悦会所,后视镜里面,苏侵晓的身影站在璀璨的大门灯光之下,一点点变得渺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内安静,隔绝了城市的喧嚣。车窗外面,街边霓虹飞快向后倒退,一片片斑斓光影,在陆雀晴的脸上流转。
她靠在柔软的后座座椅上,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慢慢将她包裹。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翻涌。包间的惊吓、苏侵晓的解围、更衣室听见的议论,还有少年时代文艺汇演那段被遗忘的细碎往事,全部交织在一起。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感激是真切的,可又夹杂着迷茫、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会所大门处,苏侵晓依旧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晚风掠过,吹起她西装外套的边角。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重逢,可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重重的距离。过往的情愫,现实的身份,现实的处境,千头万绪,压在她的心底。她可以护住陆雀晴不受客人的骚扰,可以给她更安全的工作环境,却没有办法轻易跨过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