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6、琴声寄旧年 包间里的空

　　包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混乱过后的滞闷，酒杯歪歪斜斜摆在茶几上，浅浅一层酒液在杯底晃出细碎的光。陆雀晴惊魂未定，胸腔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指尖冰凉，整个人依旧陷在刚才那阵巨大的恐慌余韵之中。她并不知道，在她满心忐忑、努力把破碎的情绪一点点收拢回来的这段时间，站在她面前的苏侵晓，心底早已掀起了翻涌不息的浪潮。
　　很多事情，陆雀晴一无所知。
　　时间往前拉扯回几年之前，那时候陆雀晴还远在大洋彼岸读书。异国求学的日子繁重又压抑，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作业、演奏排练一场接着一场，压得人喘不过气。隔着整整一片海洋，时差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再加上当年她们之间那层朦胧又微妙、说不破道不明的关系，苏侵晓无数次点开聊天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之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主动去敲开陆雀晴的世界。
　　她不敢贸然打扰。
　　她清楚陆雀晴在国外过得并不轻松，不想自己突如其来的消息变成对方额外的负担。可心底的牵挂没有办法就此斩断，苏侵晓没有直接去找陆雀晴，便委托自己信任的亲信赵叔，默默留意着陆雀晴在海外学校的一切动态。
　　赵叔做事稳妥细致，会定期把搜集到的消息转述给苏侵晓。
　　每当学校举办盛大的庆典晚会，陆雀晴作为学校挑选出来的优秀交换生代表，总要登台进行钢琴演奏。大多时候，她弹奏的都是节奏舒缓、带着明朗暖意的曲目。有时是温柔静谧的夜曲，旋律像流水一般缓缓淌过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有时是改编过的民间小调，轻快柔和，没有激烈的起伏，却能稳稳抚平听众心底的焦躁；偶尔她也会弹奏一首充满希望的练习曲，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淌出干净通透的音符。
　　现场录制下来的演奏视频，会经由赵叔，一份份发送到苏侵晓这里。
　　苏侵晓看过每一条视频。
　　无论白天的工作有多忙碌，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之后，她总会留出一点独处的时间，点开那些录像。屏幕里的少女坐在漆黑的三角钢琴前，灯光柔和地落在她的侧脸，垂着眼帘，神情安静又专注。
　　苏侵晓一遍一遍反复看，几乎可以默记下每一首曲子完整的调子，记住陆雀晴弹琴时细微的小习惯——弹奏到抒情段落，睫毛会轻轻垂下来，指尖起落的力度，身体微微跟着旋律轻晃的弧度。隔着一块屏幕，隔着遥远的山海，她就以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陪着远在异国的陆雀晴，度过了整整三年的时光。
　　三年岁月匆匆而过。
　　那些日夜的惦念从来没有淡去过，苏侵晓无数次在心底期盼，期盼下一秒就能够再次见到陆雀晴。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设想过见面之后自己该说些什么，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阔别已久的人。可真正命运把陆雀晴重新推到自己眼前的时候，她反倒迟疑退缩了。
　　真的见到活生生的陆雀晴站在自己面前，苏侵晓依旧鼓不起勇气主动剖开过往，不敢轻易提起埋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她只能把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维持住自己冷静淡漠的外表，扮演好宸悦会所管理者这个身份。
　　刚刚包间内突发的骚扰事件，是猝不及防的导火索。
　　亲眼看见陆雀晴受惊，脸色惨白，浑身紧绷，那副惶恐无助的模样狠狠撞在苏侵晓心上。心底沉寂许久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滚烫地烧了起来。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心底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把单薄的陆雀晴完完整整搂进怀里。
　　想把她护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哄着她平复掉受惊的情绪，担心她受了惊吓不肯好好吃饭，想陪着她，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挡掉世间所有恶意与麻烦，把所有风雨全部隔绝在外。
　　万千心绪翻来覆去，最后落到嘴边，苏侵晓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克制得近乎冷淡。
　　陆雀晴尚且陷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没有办法看透这一句简短回应背后，藏着怎样汹涌复杂的内心。她只当苏侵晓是公事公办，出手解围仅仅是会所管理者分内的职责。
　　方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苏侵晓，眼神带着真切的感激，声音还有一丝没有褪去的微颤，认认真真开口道谢：“感谢苏学姐，帮我解围。”
　　这一声“学姐”，轻飘飘落在苏侵晓耳朵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苏侵晓心口那团刚刚燃起的热意，又轻轻晃了晃。隔了这么多年，陆雀晴依旧这样礼貌，这样疏离。
　　苏侵晓垂下眼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接下这份滚烫的谢意。此地不宜久留，包间残留的混乱场景并不适合继续待下去，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抽身离开了包间。
　　厚重的包间门被轻轻合上，隔绝开两个空间。
　　房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响，将包间内余下的陆雀晴独自留在原地。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的喧嚣、酒气、无理的纠缠全部被隔在门外。偌大的包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凌乱的桌椅，散落的玻璃杯，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雀晴缓缓挪动脚步，走到沙发边，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慢慢坐了下去。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面，后知后觉的后怕才一点点漫上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双手还在细微发抖，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刚刚那一幕来得太快。客人突如其来的冒犯，近距离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无力挣脱。如果不是苏侵晓及时赶来，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演变到什么样的局面。
　　陆雀晴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她对苏侵晓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校园记忆。那时候苏侵晓就是耀眼出众的人，冷静、果决，做事永远有条不紊。时隔多年再次相遇，对方已经成为宸悦会所的高层管理者，气场强大，遇事杀伐果断。
　　陆雀晴心里满是感激，可同时，又隐隐生出一层隔阂。
　　她们之间隔着年岁，隔着身份地位的差距，隔着那一段被大洋隔开的空白时光。那句“学姐”，是礼貌，也是一道无形的边界。
　　她不知道苏侵晓背后默默关注自己的那三年，不知道那些深夜反复播放的演奏视频，不知道那些未曾发送出去的只言片语，更不知道方才苏侵晓转瞬即逝的、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那些汹涌的惦念全部被苏侵晓牢牢锁在心底，没有流露半分。
　　陆雀晴静坐许久，才一点点把慌乱的心神平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裙摆方才被拉扯得有些褶皱。她伸出手，一点点把褶皱抚平。
　　包间外面，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消去了脚步声。
　　苏侵晓走出包间之后，并没有立刻走远。
　　她站在走廊不远处的阴影里，后背抵着凉凉的墙壁，微微闭上双眼。方才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此刻才敢缓缓翻涌上来。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攥出浅浅的印痕。
　　那句“感谢苏学姐，帮我解围”，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雀晴还是和从前一样。待人温和有礼，可这份礼貌，也代表着距离。
　　苏侵晓很清楚，是自己当年没有踏出那一步，后来山海相隔，便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局面。她无数次看过屏幕里面安安静静弹琴的陆雀晴，可屏幕是冰冷的，视频是静止的录像。和方才就在咫尺之间，活生生、会害怕、会发抖、会真诚道谢的陆雀晴，完全不一样。
　　录像里面的人没有温度，而刚刚，陆雀晴就站在自己眼前，呼吸近在咫尺。
　　心底的欲望和理智正在反复拉扯。理智在不断提醒她，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处境，不该贸然越界，不能打乱陆雀晴当下的生活。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在不断叫嚣，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弥补掉过去错过的那些年岁。
　　赵叔这时从走廊的另一端缓步走过来，步伐放得很轻，看出苏侵晓神色并不轻松。
　　“苏总，那边已经处理好了。闹事的客人已经被请离会所，后续不会再允许他踏入宸悦半步。今天这件事，是安保方面考虑不周。”赵叔低声汇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苏侵晓缓缓睁开眼，眸色已经重新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轻轻颔首：“嗯，加强包间区域巡逻。钢琴师岗位，本身就容易遇到这类风险，后续所有钢琴演奏人员，都要明确安全保障的预案，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事。”
　　“明白。”赵叔应下，顿了顿，还是低声补充，“陆小姐那边……要不要我过去慰问一下？”
　　苏侵晓的目光落回那扇紧闭的包间门上，隔着门板，看不见里面人的模样。她沉默几秒，轻轻摇头：“先不要打扰她。让她自己缓一缓。受到惊吓，旁人贸然上前，反而会加重她的局促。”
　　赵叔听懂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去安排后续的工作。
　　长长的走廊只剩下苏侵晓一个人。
　　会所内部的灯光偏暖，柔和的光线落在地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原地，脑海里又浮起从前陆雀晴在海外演出的片段。
　　视频里面的陆雀晴，站在异国的音乐厅，一身简单的礼服，从容坐在钢琴前面。台下坐满听众，聚光灯全部打在她身上，她弹奏得从容安稳，看起来无坚不摧。可苏侵晓比谁都清楚，那只是舞台之上的假象。
　　陆雀晴骨子里敏感柔软，遇到冲突的时候，习惯退让，习惯隐忍。刚刚包间里面，明明受到冒犯，第一反应不是激烈反抗，而是慌张躲闪。
　　一想到这里，苏侵晓心口就泛起一阵闷涩。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国外求学，会不会也遇到过类似的委屈，受到了欺负，却习惯自己默默扛下，不会向外人诉说？苏侵晓不敢深想下去，每多想一分，心底的心疼就加重一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包间内，陆雀晴的情绪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玻璃杯握在手心，温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缓缓传进身体，稍稍驱散了方才浑身的寒意。她小口小口喝着水，纷乱的思绪也慢慢沉淀。
　　今天这份工作，和她想象的不完全一样。弹奏钢琴是她热爱的事情，可在宸悦会所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法预估的风险。
　　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资支撑自己当下的生活，可也真切感受到这份岗位潜藏的危险。
　　陆雀晴靠在墙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苏侵晓。苏侵晓出手救了自己，可自始至终，态度都保持着距离。除了解围那一刻流露出来的强势，其余时间都十分克制。
　　陆雀晴分不清，对方是仅仅出于管理者的责任，还是夹杂别的情绪。
　　她们的交集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校园，时隔数年，很多东西早就物是人非。陆雀晴不敢自作多情，不敢去揣测苏侵晓的心思。
　　短暂休整过后，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手轻轻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方才站在此处的苏侵晓已经不在原地。
　　陆雀晴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丝淡淡的落空。
　　她按照规定，先去找当班主管报备刚刚发生的突发状况。主管听完事情经过，脸上满是歉意，反复向她致歉，告诉她后续已经做了处理，保证不会再让该客人出现在会所，并且询问她身体状态，问她是否还可以继续接下来的排班演奏。
　　陆雀晴思索片刻。惊吓是真的，但身体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如果就此请假，会打乱会所今晚整体的安排。她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工作。
　　主管见她如此，心里生出几分怜惜，特意安排后续的演奏尽量安排在大厅公共区域，不再排密闭的独立包间，并且叮嘱附近的安保人员多留意她这边的情况。
　　夜色渐深，宸悦会所也迎来一晚之中最热闹的时段。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柔和的光芒，大厅人来人往，低声的谈笑、酒杯碰撞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陆雀晴走到大厅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旁边，缓缓落座。
　　琴盖被掀开，黑白琴键安静地铺展在眼前。
　　指尖落在琴键上的一瞬间，喧嚣的周遭好像被隔离开一层。只有钢琴，是完全属于她的安全角落。
　　她深呼吸，压下心底残留的那一点惶惶不安，指尖轻轻落下。舒缓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漫过整个大厅。
　　她选的依旧是偏温柔安宁的曲子，一如当年在海外校园庆典上弹奏的那些曲目。琴声缓缓铺开，抚平听者内心的浮躁，也在一点点安抚她自己尚且紧绷的神经。
　　她垂着眼帘，全部心神投入琴键之间，并没有留意到，二楼回廊的栏杆边，有一道身影，正隔着一层朦胧光影，安静地望向楼下弹琴的自己。
　　苏侵晓站在二楼。
　　她没有下楼，没有上前打扰，就远远站在高处，安静地看着大厅钢琴前的那道身影。
　　楼下灯光落在陆雀晴身上，和当年录像里面音乐厅的光影渐渐重叠。
　　同样安静的侧脸，同样垂落的眼睫，同样在指尖流淌出来的温柔曲调。只是这一次，不是冰冷的屏幕录像，是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触目可及的地方。
　　可一层楼层，一段距离，横亘在两人中间。
　　苏侵晓就这么静静伫立，听完整首曲子。琴声婉转起伏，每一个音符，都似轻轻叩击在她的心上。
　　过往三年隔着大洋的遥遥牵挂，此刻全部汇聚在这遥遥一望之中。
　　她有无数的话想说，有无数情绪积压心底，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过去的情愫，现实的身份，眼下的处境，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
　　一曲终了，大厅响起浅浅的掌声。
　　陆雀晴抬起眼，下意识向着四周扫视一圈。视线无意间向上，扫过二楼回廊。
　　光线有些朦胧，距离也很远，她看不清栏杆边人的具体模样，只隐约瞥见一道清瘦的剪影。她微微顿了一下，却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苏侵晓，只当是自己方才受了惊吓，产生的错觉，很快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琴键，开启下一段演奏。
　　二楼的苏侵晓看见她望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隐入廊边立柱投下的阴影之中。
　　不希望被发现。
　　她还没有准备好，该以怎样的姿态，再一次走到陆雀晴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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