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5、旧曲回响 陆雀晴再一

　　陆雀晴再一次见到苏侵晓的那一刻，过往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在她心底滞涩许久。那些记忆蒙着一层潮湿，又带着几分甜蜜的碎片，慢慢浮现在脑海。
　　她和苏侵晓的相识，并不始于宸悦会所，而是很多年前的一场社团活动。那是一个安静的傍晚，周遭环境柔和，空气里漫着少女相见时甜甜的氛围。彼时的陆雀晴还在读大学，待在学校器乐社团的练习房间里面练习钢琴，弹奏的曲目是周慧敏的《最爱》，她指尖起落，近乎完美地还原出歌曲开场辽远悠远的意境。
　　那一天，有一位学姐领着一个人走进练习室，来人正是苏侵晓。那时候苏侵晓身高已经很高，一身简约利落的打扮，眉眼大方精致。一曲弹奏结束之后，苏侵晓很真诚地为她鼓掌，那是陆雀晴大学时期第一次得到这样专注的掌声。
　　简短地自我介绍过后，苏侵晓拿起放在琴房桌上的乐谱便离开了，只余下陆雀晴一个人呆呆坐在原地，心绪纷乱。
　　现实回到此刻的109包间。
　　方才包间里的风波刚刚平息，几个闹事的客人已经尽数离去，房门被侍者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嚣。包间之内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陆雀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抽离，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手指微微发抖，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方才那几个男人伸手过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一阵一阵的后怕顺着脊背往上爬。如果苏侵晓没有及时踹开那扇门，后果她根本不敢去设想。
　　辛小婧站在她身侧，悄悄伸手，在背后轻轻碰了碰陆雀晴的胳膊，无声给予安慰。经历这一场，辛小婧额角也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刚刚那种局面，稍有不慎两个人都要受委屈。她侧过头悄悄打量苏侵晓的神色，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苏侵晓站在房间中央，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方才对峙的时候，她气场凌厉，言语带着锋芒，此刻危机解除，那份迫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眉宇之间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她的目光落在陆雀晴泛红的眼角，看着女孩狼狈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包间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照在苏侵晓的侧脸。就是这一张脸，让陆雀晴的思绪瞬间跌回许多年前的大学校园。
　　原来不是初见。
　　陆雀晴怔怔望着苏侵晓，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重新唤醒。
　　那是很多年前，大学的器乐社团活动室。傍晚的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金色的光线铺满整间练习室，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屋子里只有钢琴，还有摆放整齐的各类乐器。社团活动日，大部分人已经下课离开，活动室里没有多少人，安安静静。
　　那天陆雀晴没有晚自习，便独自留在练习室练琴。她格外偏爱《最爱》这首曲子，旋律婉转绵长，带着克制又浓烈的情绪。那段时间她反复打磨，一遍一遍练习开篇的段落，沉浸在琴声的世界里，对外界周遭毫无察觉。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是社团里一位相熟的学姐，学姐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就是年轻时候的苏侵晓。
　　那时苏侵晓还没有接手宸悦会所，身上没有如今久经商场的厚重压迫感，但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已经显露出来。她身姿挺拔，神态从容，安安静静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弹奏。
　　陆雀晴直到一段乐章弹完，手指离开琴键，才察觉到房间里多出来两个人，她有些错愕，慌忙停下动作，脸颊微微发烫。
　　学姐笑着做介绍，说苏侵晓过来参观社团，恰好想看一看器乐练习室。
　　练习室内安安静静，余音还在空气里缓缓回荡。苏侵晓听完完整的曲子，抬手，不轻不重地鼓掌。掌声不算响亮，却十分认真，眼神坦诚，没有半点敷衍。
　　“弹得很好。”当年的苏侵晓开口，声音清冽好听。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性格内向的陆雀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局促地低下头道谢。
　　之后两个人简单自我介绍，寥寥几句对话。苏侵晓的目光扫过钢琴边上摊开的纸质乐谱，那正是刚刚弹奏《最爱》的曲谱。她随手拿起来翻看了两眼，简单聊了几句旋律，没过多久，便拿着那张乐谱，跟着学姐一同离开了练习室。
　　房门关上，活动室又变回只剩陆雀晴一个人。
　　那个傍晚，夕阳慢慢沉落，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变暗。陆雀晴坐在钢琴凳上，心里乱糟糟的，心脏不受控制跳得很快。陌生女孩的样貌、声音，还有那一场认真的鼓掌，深深印在了她的记忆里面。时间一年年流逝，毕业、求职、四处碰壁，生活的重压扑面而来，但那一段初见的经历，仍旧在她记忆深处牢牢扎根。
　　直到今天，在宸悦会所，在刚刚混乱凶险的包间之内。当陆雀晴再一次清清楚楚看见苏侵晓的脸，那些被遗忘的旧记忆，全部轰然苏醒。
　　过往的纠缠与羁绊，甜蜜与酸涩，霎时间涌上心头……
　　现实之中，109包间里依旧安静。
　　苏侵晓看着失神的陆雀晴，以为她依旧沉浸在惊吓当中。她没有步步靠近，刻意保留了安全距离，避免再给女孩增添压迫感。
　　“没事了。”苏侵晓的声调放得平缓，褪去方才警告客人时的锋利，“人已经走了，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
　　陆雀晴眨了眨眼，回过神，眼眶还是酸涩，泪水依旧在眼眶打转。她努力敛住翻涌的情绪，把脑海里大学时期的片段强行压下去。眼下不是追忆过往的场合，刚刚经历险情，还有现实的工作摆在面前。
　　辛小婧见气氛稍稍缓和，上前一步低声开口：“苏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退出去？”
　　苏侵晓微微颔首。“你们先回去休息，今天包间的任务到此结束，不用再回来。后续这边会由其他工作人员接手。”
　　得到许可，辛小婧轻轻扶了一把陆雀晴的胳膊。陆雀晴勉强稳住摇晃的脚步，低下头，跟在辛小婧身后，快步走出109包间。
　　踏出包间大门，外面走廊灯火通明，侍者各司其职，来往客人谈笑的声响远远传来。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包间里压抑窒息的感觉才算彻底隔在身后。
　　走到走廊拐角相对僻静的地方，陆雀晴停下脚步，抬手用手背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劫后余生的松弛，加上突然被唤醒的旧回忆，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还好苏总来得及时，刚才真的吓死人。”辛小婧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我在会所这么久，很少看见苏总亲自冲到包间出面护着底下员工。雀晴，你和苏总，之前是不是认识？”
　　辛小婧心思敏锐，方才苏侵晓那句“我的人”，态度太过明确，绝非普通上下级该有的姿态。
　　陆雀晴听到问话，唇瓣轻轻动了动。她自己内心也充满疑惑。

　　从前她以为，自己和苏侵晓会成为两条永无交集的平行线，从苏侵晓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开始，缘分已尽。宸悦这份工作，究竟是自己凭弹奏实力争取而来，还是从最开始，就掺杂了多年前那一场旧相识的缘故：答案似乎已经明了。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可是她没有确凿答案。
　　“我们……算了，我不方便说。”陆雀晴低声回答，语气带着几分慨叹。
　　辛小婧见她神色恍惚，知道她现在情绪很乱，便不再追问。“不管怎么样，今天算是平安过去了。你现在状态很差，先回员工休息室缓一缓吧，这边的事不用我们管了。”
　　陆雀晴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开，辛小婧需要去跟文娱部主管简单报备今晚包间发生的突发状况。陆雀晴独自朝着员工休息室走去。走廊很长，脚下的地砖反射天花板的灯光，一路上遇见不少来往的会所员工，大家步履匆匆。旁人看不出刚刚在封闭包间里面发生过怎样惊险的一幕，只有陆雀晴自己心底波涛汹涌。
　　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此刻晚间客流高峰，大部分员工都在岗上，休息室里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轮班短暂休息的同事，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陆雀晴找了靠窗偏僻的角落沙发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软垫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后背的工作服布料，已经惊出一层薄薄冷汗，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发凉的触感。
　　窗外是城市夜晚万家灯火，霓虹点点，隔着一层玻璃，喧嚣都变得遥远。她把脑袋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回放两段画面。一段是刚刚109包间里，酒气、轻浮的言语、伸过来的手，还有苏侵晓踹开大门，冷冽护着她的模样。另一段，是很多年前大学黄昏，洒满金色夕阳的器乐练习室，钢琴，乐谱，还有那一阵真诚的鼓掌。
　　两件事跨越漫长岁月，在今天交织重合。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着面试那天弹奏的曲子，凭本事拿到宸悦的岗位。可如今旧记忆苏醒，很多事情开始变得模糊。当初苏侵晓在幕后暗中安排那份清闲的私人钢琴师岗位，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是仅仅欣赏她的演奏，还是……
　　她不敢想。
　　从面试、入职，再到今天挺身而出的庇护，这一路的关照，全部都有了另外一层解释。
　　可陆雀晴又不敢确定。时隔这么多年，苏侵晓对自己还有那层朦胧的情感吗？
　　她不想自作多情，却又无法完全忽略心底的猜想。
　　“占有不是爱意，束缚换不来真心。”这是她心底一直坚守的念头。她渴望一份平等的关系，不想要别人居高临下的施舍式庇护。可现在，苏侵晓一次又一次挡在她身前，这份保护真切地救她于困境，可同时，也在一点点把她笼罩进对方的影子之下。
　　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是文娱部主管发来消息，告知她今晚所有排班全部取消，剩下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允许她提前下班回家。主管也听说了109包间的风波，言语间带着安抚，叮嘱她好好调整情绪，明天上班不用有心理负担，会所会妥善处理那一批客人后续的投诉对接。
　　陆雀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稍稍安定。
　　她起身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走出员工休息室，穿过长长的员工通道，离开宸悦会所。走出会所大门，夜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拂在脸上，才让紧绷许久的神经得到一丝舒缓。
　　搭乘地铁回家，车厢里面人来人往，乘客大多神色疲惫。陆雀晴找了座位坐下，靠着车窗，眼神放空，脑子里依旧绕不开那些纷乱思绪。
　　回到出租小屋，关上家门，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狭小的房间安安静静，她卸下工作服，换上宽松家居衣服，整个人瘫坐在床边。
　　那一首《最爱》的旋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回响。多年前黄昏练习室的琴声，和今天会所的风波，来回在心里盘旋。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自己旧物收纳盒。盒子的最底层，存放着大学时期的几张社团照片。她一张一张慢慢翻阅，终于找到一张器乐社团活动的集体合影。照片年代久远，像素不算清晰，在人群边角位置，她看见了那时候的苏侵晓。
　　和现在相比，眉眼轮廓依旧，只是少了如今的锐利深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浅。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像。陆雀晴心里已经大半确认，苏侵晓确实就是当年那个拿走乐谱的人。
　　那一张被带走的乐谱，对方还留着吗？当年那段她自认为美好的回忆，在苏侵晓的记忆之中，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今夜，宸悦会所的风波已经落幕，但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纠葛，因为这一段被遗忘的旧往事，变得更加错综复杂。陆雀晴清清楚楚明白，往后再面对苏侵晓，自己再也无法用一个普通员工的心态去看待。旧缘分埋在岁月深处，如今破土而出，往后的拉扯，只会愈加深重。
　　夜色深沉，房间里安静无声。陆雀晴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老旧的社团照片，久久没有放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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