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3、初入尘嚣 陆雀晴第一

　　陆雀晴第一天正式到宸悦会所上班。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混杂着忐忑与期待。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终于尘埃落定，可一想到会所这个环境，心底依旧免不了生出几分怯意。她反复提醒自己，已经争取到普通员工的身份，只要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演奏工作，不去掺和多余是非，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闹钟还没有响起，她便早早醒了过来。简单洗漱完毕，她选了一身简约大方的米白色衬衫，搭配一条垂感很好的深色半身裙，是会所文娱部员工统一要求的着装，不张扬，得体大方。对着镜子整理衣襟的时候，指尖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坐公交转地铁，耗费将近一个小时，她抵达了宸悦会所所在的园区。距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可会所的侧门员工通道处，已经陆陆续续有上班的工作人员进出。深灰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训练有度的得体笑容，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陆雀晴抬步，跟着人流走进员工通道。
　　昨天面试的时候，她走的是客人使用的主电梯，今天作为内部员工，才真正踏入会所的后勤区域。和大厅的精致奢华不同，员工通道的走廊朴素很多，墙面是简单的浅灰色，两侧分布着更衣室、休息室、储物间，时不时有推车推过，传来轻微的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
　　王经理早已提前打过招呼，看见陆雀晴小跑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温和微笑。但这份客气之下，他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个姑娘，是被苏董默默放在心上的人。
　　只是，他没有急着向陆雀晴透露过多工作背后的特殊内情，更不会直白告诉其他人，要对陆雀晴格外优待。按照之前的决议，对外，陆雀晴就是文娱部一名普通演奏人员。王经理的安排，是带她熟悉整个会所环境，认识部门同事，交代清楚需要留意的各项事项。
　　“跟我来吧。”王经理示意陆雀晴跟上自己的脚步，穿过员工走廊，往会所的大堂走去。
　　会所大堂开阔敞亮，白天没有夜晚那般喧嚣热闹，水晶吊灯调暗了亮度，柔和的光线铺满整片空间。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几处大型绿植安静伫立，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沉香气息。只是此刻还没有大批客人到访，少了夜里觥筹交错的浮华，多了一份属于白天的沉静。
　　陆雀晴跟在王经理身后，目光悄悄打量四周。来往的服务人员分列两侧站成整齐的两列，身上穿着统一的制式工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举止进退都经过严格训练。
　　陆雀晴一路走来，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新来的同事，样貌清秀气质安静，又是文娱部负责演奏的岗位，难免会引来旁人几分好奇的打量。这些视线让陆雀晴有些手足无措，她本身就不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肩膀下意识微微收紧，只能尽量维持神色平静。
　　王经理停下脚步，把站在大堂等候的文娱部主管叫到身旁。
　　主管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待人处事圆滑周到，接待过无数形形色色的客人。王经理并没有把苏侵晓私下的吩咐全盘托出，只是简单交代，陆雀晴是新入职的钢琴演奏人员，归入文娱部管辖，日常按照普通员工制度进行管理。至于那些暗地里的照拂，不必摆在明面上讲。
　　“陆雀晴，以后你就在文娱部工作，这是你的直属主管。”王经理简单介绍完毕，又转头对主管嘱咐，“多带她熟悉环境，把岗位要求讲清楚。”
　　主管点点头，目光落在陆雀晴身上，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欢迎加入文娱部，陆小姐。”
　　陆雀晴连忙微微欠身，礼貌地回以问候。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至少眼下，一切流程都合乎情理，有归属部门，有直属上司，不再是昨天那种权责模糊的私人钢琴师。
　　王经理交代完大致事项便转身离开，还有别的工作等着他处理。接下来，熟悉岗位、认识同事的任务，就交到了文娱部主管手上。
　　主管带着陆雀晴穿梭在会所的各个区域，从大堂演奏区，大小不一的会客包间，独立茶室，再到内部琴房、员工休息室、茶水间一一走过。一边走，主管一边向陆雀晴做着详细的自我介绍，也逐一给她介绍部门内在岗的工作人员。
　　会所的文娱部人员构成很杂，有演奏乐器的乐手，有负责茶艺的工作人员，也有调酒师，还有不少负责宴会活动辅助的员工。大家分工各不相同，但都要直接或者间接面对前来消费的客人。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有的性格外向，主动上前打招呼；有的人性格内敛，只是点头示意。陆雀晴一一回应，声音放得很轻。长久埋头练琴的生活，让她并不擅长热络交际，面对一群陌生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胆怯。
　　她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必紧张。她只需要做好弹琴这件事，把自己的专业本领发挥出来就足够。
　　可主管的提醒，也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朵里。
　　“宸悦和普通琴行不一样，来这里的客人身份大多不一般，脾气性格也各有差别。”主管一边往前走，语气认真地叮嘱，“我们做文娱岗位，主要任务是表演，但是免不了会和客人产生接触。遇到好沟通的自然万事大吉，若是遇到态度难缠、言语轻浮的客人，切记不要和对方起正面冲突，不要直接发生争执。不要轻易接受客人赠送的礼物，也不要随便答应客人私下的邀约。一旦有让你觉得为难、不舒服的情况，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找值班经理，会所会出面帮你处理，千万不要自己硬扛。”
　　这些话，陆雀晴默默记在心里。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关于高端私人会所的传闻，她多少听过一些。纸醉金迷的外壳之下，藏着许多看不见的暗流。有出手阔绰但为人谦和的客人，也不乏依仗身份肆意妄为，喜欢为难工作人员的权贵。
　　这也是当初她执意拒绝特殊私人钢琴师岗位的原因。她想要弹琴，却不想被卷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当中。
　　“我明白了，谢谢您提醒我。”陆雀晴诚恳应下。
　　两人走到专门供乐手练习演奏的琴房区域。几间独立琴房并排而立，隔音做得十分完善，门一关，外界的嘈杂几乎完全隔绝在外。其中一间，里面摆放着一台状态极好的三角钢琴，正是昨天她面试时弹奏的那一台。
　　“这间琴房，日常优先留给你练习。没有演出任务的时候，你可以过来练琴。”主管推开房门，“日常大堂不会时时刻刻安排钢琴演奏，只有晚间客流高峰，或是包间有专门点单，才需要你出场。周年庆的正式演出是你的重点工作，其余时间，不用你四处应酬陪客。但是也不能一直躲在琴房，部门有大型活动，也需要配合调度。”
　　陆雀晴走进琴房，指尖轻轻拂过琴身漆黑光滑的外壳。熟悉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只要坐到琴凳上，面对黑白琴键，那些人际交往带来的压力，就能够暂时被抚平。
　　主管又带着她去往员工休息室。休息室不算很大，摆放着几张沙发，储物柜整齐排列，茶水微波炉一应俱全，是员工休息、换工作服的地方。不少同事趁着没有工作的间隙在这里短暂休整，看见主管带着新来的陆雀晴过来，纷纷投来目光。
　　主管简单给在场几人做了介绍：“这是陆雀晴，新来的钢琴演奏，以后大家就是同事，多多互相照应。”
　　陆雀晴微微弯腰，态度谦和有礼：“大家好，我叫陆雀晴，以后请多指教。”
　　几声零零散散的回应响起，有人笑着问好，也有人只是淡淡点头，低头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职场之中，有人热情，也有人保持距离，这一点陆雀晴心里清楚。
　　走完所有区域，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主管把员工守则、岗位细则打印件交到她手上，厚厚的几页纸，上面写满会所的规章制度，考勤、着装、面对客人的应对准则，奖惩条例写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仔细看一看，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今天你的任务主要就是熟悉环境，不用上台演奏。下午可以在琴房自由练习，熟悉这里的钢琴，适应一下环境。”主管说完，便要去处理别的事务。
　　“好，辛苦您了。”陆雀晴双手接过那一叠文件。
　　偌大的宸悦会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所有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工作。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陆雀晴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落下了大半。
　　第一天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棘手。同事大多还算客气，主管的叮嘱周全，岗位的边界也划分得明明白白。不需要强迫自己周旋应付客人，大部分时间，她可以安安静静和钢琴相伴。
　　她走到那间专属琴房，关上隔音门。外界的人声脚步声，隔着厚重门板变得微弱模糊。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坐到琴凳上，掀开琴盖。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琴键，没有立刻弹奏完整的曲目，只是随意弹了几段简单的音阶。清脆的音符在密闭的房间内响起，在四壁之间轻轻回荡。
　　几个月求职碰壁的委屈、焦虑，面试时的窘迫不安，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在琴声响起的这一刻，慢慢被冲淡。
　　她反复在心底给自己鼓劲。至少现在，她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弹琴的地方。往后，就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凭自己的技艺立足，用音乐作为属于自己的力量，安安稳稳在这里站稳脚跟。
　　可她并不知道，在琴房的门外，走廊转角的阴影处。
　　苏侵晓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工作会议，恰好途经这一片区域。她并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墙壁的侧面，隔着一道门板，静静听着里面断断续续飘出来的琴声。
　　今天陆雀晴正式入职的全部情况，王经理第一时间已经向她汇报。知道陆雀晴坚持要做普通员工，也已经按照她的诉求落实到位。
　　苏侵晓一身深色西装，眉眼淡漠，周身气场冷冽。她没有现身，不打算打乱现在的局面。既然陆雀晴想要一份平等普通的员工身份，那她就给她这份体面。
　　只是，表面上的一视同仁，不代表就此放任不管。
　　苏侵晓很清楚宸悦会所藏着多少暗流。那些挥金如土的客人之中，不乏心思不纯之人。陆雀晴长相温婉出众，性格又太过柔软，纵然岗位写明不用应酬，依旧很难完全避开潜在的麻烦。
　　她默许了公开的制度与身份，可暗地里，一双眼睛，已经牢牢落在了这个刚踏入名利围城的姑娘身上。
　　琴房之内，陆雀晴沉浸在琴声当中，对门外那道短暂停留的身影一无所知。她以为自己挣脱开特殊优待的枷锁，就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生活。却不明白，有些注视，不需要站到明处，一样可以将人牢牢笼罩。
　　阳光透过琴房高处的磨砂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之上。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这是陆雀晴在宸悦弹奏的第一段旋律，是她满怀期许的开端，也是一场漫长拉扯的序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就到了中午午休。
　　陆雀晴合上琴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从琴房走出来。员工食堂就在后勤区域的底层，供内部工作人员就餐。食堂的环境干净整洁，菜式算不上奢华，但口味尚可。午休时段，食堂坐满了各个部门下班过来吃饭的员工，人声嘈杂，和安静琴房是完全两样的世界。
　　她端好餐盘，找了一处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周围三三两两的同事坐在一起，低声闲谈，聊工作，聊会所遇到的各色客人，也会私下闲聊一些八卦。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陆雀晴的耳朵。有人说起某位出手阔绰但是脾气古怪的常客，也有人小声讨论，哪一个岗位更容易得到客人的青睐，能拿到不菲小费。那些故事，让陆雀晴听得心里隐隐不安。
　　她低头安静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尽量不去参与旁人的闲谈。性格使然，她不喜欢议论是非。偶尔有人主动搭话，她便礼貌简单回复几句，不会过多攀谈。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返回琴房，回到员工休息室稍作休息。不少同事趁着午休在这里补觉玩手机。陆雀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主管交给自己的员工手册，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条条规矩，把会所内方方面面的行为全部约束在内。她看得格外认真，想要把所有注意事项记牢，尽量不让自己之后犯下无心的错误。
　　手册翻到一半，休息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文娱部主管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室内，一眼看见窗边的陆雀晴。主管迈步朝她走过来。
　　“中午没有休息一会？还在看守则。”主管在她身旁站定，轻声开口。
　　“想尽快熟悉清楚规定，免得之后工作出错。”陆雀晴合上手里的册子。
　　主管看着她，神色温和，又多叮嘱了几句现实层面的事：“我再多和你提一句，你的演奏实力很强，这是你的优势。但在宸悦，光靠专业能力远远不够。就算岗位不强制你应酬，若是有客人听完你的演奏，点名想要和你交谈，只要不过分，也需要简单出面应付两句，不能完全避而不见。当然，若是对方提出越界的要求，不用勉强自己，直接来找我就可以。”
　　这番现实的话，让陆雀晴心头微微一沉。
　　她终于彻底明白，就算作为普通演奏员工，也没办法完完全全隔绝和客人的接触。这座会所本就是迎来送往的名利场，身处这里，就不可能真正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能守住底线，步步谨慎。
　　“我懂了，谢谢您特意提醒我。”陆雀晴点头。
　　午休结束，下午的时光再度归于平静。
　　大部分时间，陆雀晴都待在琴房练习。她一遍遍打磨曲子，把不同风格的古典曲目反复练习。既要准备周年庆的正式演出曲目，也要多储备一些曲子，应对之后大堂或者包间临时点单。
　　钢琴是她最可靠的避风港。外界的人情纷扰，那些让她局促不安的社交，只要指尖落在琴键上，就可以暂时全部抛开。
　　偶尔，她也会走出琴房，在会所内部简单走动。熟悉各个房间的位置，记清各个出入口，方便之后有临时演奏任务的时候，能够快速抵达现场。
　　下午临近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夜色缓缓笼罩下来，宸悦会所也即将迎来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段。灯光一盏盏全部点亮，整个场所瞬间褪去白天的平淡，浮华气息慢慢升腾而起。客人会陆续抵达，大堂、各个包间很快就要热闹起来。
　　主管过来找到琴房里的陆雀晴。
　　“今晚大堂有晚间演奏排班，轮到你上场。不用紧张，就弹奏你擅长的古典乐曲即可。没有特殊情况，不需要你和客人主动搭话，弹完曲目就可以回到琴房待命。如果有客人主动上前搭话，把握分寸就好。”
　　终于迎来入职之后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奏。
　　陆雀晴心脏轻轻跳了几下，紧张感漫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好，我知道了。”
　　起身整理好衣衫，她跟主管去往大堂演奏区。黑色三角钢琴静静摆放在大堂一侧，处于整个空间的视野之内。来来往往的客人，进进出出的服务人员，所有人都有可能听见她的琴声。
　　站在钢琴旁边，陆雀晴抬眼望向大厅。衣着考究的客人们已经陆续到场，谈笑风生，杯盏交错，属于宸悦的夜晚，正式拉开帷幕。
　　她还不知道，今晚的大堂之中，那处不起眼的贵宾沙发席位上，苏侵晓也坐在此处。她处理完手头工作，选择坐在人群之后，混在众多客人之间，不动声色，目光遥遥锁定了即将落座弹琴的那道纤细身影。
　　陆雀晴的世界，此刻只有眼前一架钢琴。她拉开琴凳，缓缓坐下。
　　周遭人声喧嚣，名利场的风浪就在咫尺之外。而她，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奏响入职后的第一曲。庇护近在咫尺，无形的枷锁也早已潜伏在浮华夜色里，静待发酵。

作者有话说

回来标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