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2、妄念 余音在空气

　　余音在空气里缓缓消散，最后一个音符沉沉落下。
　　陆雀晴的手指轻轻离开琴键，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琴声消散之后淡淡的空寂。她保持着坐于琴凳上的姿势，微微垂着肩膀，胸口还随着方才的演奏微微起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沉浸在乐曲构建出的世界当中，对外界周遭发生的事情全然不觉，方才门口苏侵晓与王经理那一段简短的对话，她半点也没有听见。
　　几秒之后，王经理率先回过神，抬手轻轻鼓了几下掌。掌声并不响亮，在安静的会客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静。
　　“弹得很好。”王经理的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眼底的惊讶还没有完全褪去。
　　陆雀晴闻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残留着乐曲带来的情绪。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王经理，神色有几分茫然，隔了片刻，才彻底从音乐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谢谢您。”她低声回应，指尖不自觉收拢，心里依旧还悬着一块石头。她并不清楚这场面试最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之前数次碰壁的记忆还盘旋在脑海，她不敢轻易抱有太高的期待，害怕希望升起之后，迎来的又是一次落空。
　　王经理走上前，站在钢琴侧边，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姑娘，缓缓开口，把结果告知于她。
　　“恭喜你，陆小姐，宸悦会所决定录用你。”
　　这句话落进耳朵，陆雀晴整个人微微一怔。
　　有那么短短一瞬，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接连几个月求职失败，一次次面试之后得到委婉的拒绝，已经让她习惯了失望。她设想过很多结局，想到过自己因为不善言谈再次被淘汰，想到自己只能听从叔叔的建议，转头去备考中学教师，却唯独没有料到，自己竟然真的拿到了这份工作。
　　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心底盘旋，可紧随而来的，是压不住的喜悦。胸口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地。压抑许久的欢喜慢慢漫上来，悄悄漾在眉眼之间，可她性格内敛，不会表现得太过外放，只是唇角不受控制，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
　　“真的吗？”陆雀晴下意识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确认这不是幻觉。
　　“是真的。”王经理点头肯定。
　　喜悦实实在在落在心上，连日求职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挫败，在此刻消散了大半。她终于可以拥有一份和钢琴相关的工作，不用彻底放弃自己多年的坚持。
　　陆雀晴连忙站起身，对着王经理连连道谢，语气诚恳：“太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这份工作做好，不会辜负会所的信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褪去面试时的局促窘迫，此刻盛满了希望。
　　王经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感慨。他见过太多来应聘的人，或是世故圆滑，或是急功近利，很少见到这般纯粹，仅仅只是得到一份演奏岗位就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年轻人。
　　“你的演奏水平毋庸置疑，这是你凭自己的实力争取来的机会。”王经理先对她的弹奏能力给予肯定，短暂停顿之后，话锋顺势一转，将刚刚苏侵晓提出的岗位安排摆到台面上，“会所打算聘请你担任我们这里的私人钢琴师。”
　　听到私人钢琴师这个头衔，陆雀晴微微眨了眨眼。方才面试沟通的时候，她并没有听过这个岗位，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私人钢琴师？请问这份岗位的直属主管是哪一位？我之后的工作，具体要向谁汇报？”陆雀晴认真发问。在她的认知里，任何一份正式工作，都应当有明确的上下级，有清晰的工作流程。
　　听到这个问题，王经理神色微微迟疑，顿在原地。
　　方才的吩咐来自苏侵晓，苏董只交代了工作的内容，却并没有打算出面成为她名义上的直属主管。苏侵晓身份特殊，是整个宸悦会所的运营总经理，手上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不可能专门分管一名普通钢琴师。可若是说归自己管辖，很多特殊的指令又不是由他本人发出。一时间，王经理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妥当。
　　面对陆雀晴直白的提问，他犹豫再三，只能如实说道：“这个……我暂时不太好向你说明。”
　　这句话让陆雀晴心里生出一丝不安。她是学艺术的，但不代表对职场规则一无所知。一份正式工作，连直属负责人都模糊不清，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她不希望自己糊里糊涂地入职，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境当中。求职的喜悦还没有焐热，现实的顾虑便重新浮上心头。
　　陆雀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认真而坚定：“经理，如果连直属负责人都无法明确的话，那这份工作我恐怕没有办法接受。我希望能够和会所其他普通员工一样，拥有明确清晰的工作安排，正常的上下级管理流程。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只能放弃这次机会。”
　　她不愿意接受一份特殊的、被单独区别对待的岗位。她想要的，是一份堂堂正正，靠自己弹琴本事得来的普通工作，而不是一份来历不明，背后藏着特殊关照的优待。哪怕宸悦的机会十分难得，她也不愿意稀里糊涂接受。
　　王经理万万没有想到，原本已经皆大欢喜的局面，会卡在这样一个问题上。
　　他有些无奈。苏侵晓的吩咐，他不能违背；可眼前陆雀晴态度坚决，不肯接受这种模糊的特殊安排。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总不能直接把苏董私下的授意全盘托出。苏侵晓方才特意压低声音交代，本就不希望让当事人知晓是她在背后出手。
　　两难之下，王经理只能将陆雀晴的原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打算去向苏侵晓转述，由那位掌权的女人，来做最终定夺。
　　“陆小姐，你的诉求我了解了，这件事我需要向上请示，你在这里稍作等候。”
　　说完，王经理转身离开会客室。
　　穿过外面的办公区域，他找到苏侵晓。苏侵晓并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望向窗外楼下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缓缓回过头。
　　王经理走上前，压低声音，把刚刚会客室里发生的一幕完整复述出来。包括陆雀晴得到录用通知之后的欣喜，还有她追问直属主管，得知无法给出答复之后，坚决拒绝特殊岗位，要求和普通员工同等对待的全部话语。
　　讲完整件事，王经理站在一旁，安静等候上级的指示。
　　听完这番叙述，苏侵晓安静了片刻。
　　原本她以为，得到这样一份清闲安稳，不用应付客人纠缠的工作，这个内向怯懦的姑娘会欣然接受。她没有预料到，陆雀晴看着性子柔软温顺，骨子里却有着这样一份执拗的底线，不愿意平白接受一份来源不明的特殊优待。
　　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慢从苏侵晓的唇角悄然浮起。那笑意很浅，藏在淡漠的眉眼之间，没有夸张的弧度，也没有显露半分错愕或是不悦。
　　她见过太多人挤破脑袋想要在宸悦谋求特殊照顾，无数人想方设法想要攀上高层，得到一点额外偏袒。可这个女孩，反倒主动推开送到手上的便利，坚持要一份普普通通的员工身份。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短暂的思索过后，苏侵晓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听不出波澜，平静地回复王经理：“那就按照她所说的安排。”
　　她选择顺着陆雀晴的诉求，不再给她搞特殊化的岗位设定。名义上，她就是宸悦一名普通的文娱部钢琴演奏员工，遵循会所正常的管理制度，有明确的工作归属。但暗地里，苏侵晓依旧可以不动声色地照拂于她，不必把自己摆在明面上，成为她的直属上司。
　　王经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立刻点头领命：“明白，苏董。”
　　得到许可之后，王经理转身折返，回到方才的会客室，准备将这个结果转告还在原地等候的陆雀晴。
　　会客室内，只剩下陆雀晴一个人。
　　钢琴的琴盖没有合上，方才弹奏过的琴键还安安静静摆在眼前。她站在窗边，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她很珍惜这份工作机会。能够在宸悦弹琴，对她而言是很难得的平台。可越是难得，她越要守住自己的分寸。她不清楚这份私人钢琴师背后藏着什么，无缘无故的优待，往往都标有看不见的代价。在求职的这段时间，她也听过不少关于高端会所的流言，更不敢糊里糊涂接受一份权责模糊的岗位。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会所无法满足她的要求，那她就坦然放弃，回去认真准备中学音乐教师的考试。就算心中会觉得遗憾，也好过日后陷入无法脱身的境地。
　　窗外的光线斜斜落进房间，在地板投下淡淡的光影。陆雀晴静静站着，听着远处走廊隐约传来脚步声，知道是王经理回来了。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经理迈步走进屋内，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为难，神色舒展。
　　“陆小姐，刚刚你的诉求我已经向上汇报完毕。会所这边同意你的想法。”王经理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不会作为特殊的私人钢琴师，正式归入会所文娱部，作为普通演奏员工入职，遵守会所统一的员工管理制度，有明确的部门主管。周年庆登台演奏的任务依旧保留，其余时间，你可以正常使用会所琴房练习。日常没有强制接待应酬的任务，遇到难以处理的客人，也可以向部门上报，会所会出面协调。”
　　听完这一番话，陆雀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不是被单独划分出来的特殊身份，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正式员工。既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弹奏钢琴，又不必接受那份来历不明的特殊照顾。
　　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踏实的感觉涌遍全身。
　　“非常感谢会所能够理解我的想法。”陆雀晴的眉眼重新柔和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很好。”王经理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走入职流程。稍后人事部会把合同拿过来给你，你仔细阅读确认，没有问题就可以签署。之后再安排你熟悉会所内部环境，认识部门的同事。”
　　“好。”陆雀晴应声。
　　只是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名义上她归属于文娱部，和其余员工没有两样。可那个站在幕后的苏侵晓，依旧牢牢看得见她在这里的全部生活。
　　所谓同等对待，不过是表层的外壳。庇护已经存在，无形的羁绊，也已经悄悄生根。陆雀晴以为自己躲开了特殊的枷锁，却不知道，有些纠缠，从来不会写在劳动合同的条文之上。

作者有话说

回来标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