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弦 暮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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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傍晚，城市的街道上车流不息，喧嚣顺着敞开的玻璃窗漫进高楼，混着街边商铺的音乐，织成一片嘈杂的网。
陆雀晴站在轿厢狭小的电梯里，指尖紧紧攥住文件夹的边缘，薄薄的纸页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文件夹最上面，压着她的毕业证书，国内知名大学音乐系，那是她耗费数年光阴换来的结果。为了学好钢琴，她日复一日泡在琴房，指尖磨出薄茧，春夏秋冬，几乎没有间断过练习。她本以为，带着一身技艺回国，总能找到一份和音乐相关的工作，可现实接二连三地给她泼上冷水。
陆雀晴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考级、比赛的奖状厚厚一叠，可短板同样十分明显。她性子安静内敛，不擅长应酬周旋，面对陌生人的提问，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圆滑应答。
这几个月，她跑过无数场面试。有私立艺术机构，有琴行，也有文化公司。
面试官每每听完她弹奏的曲目，都会露出赞许的神色，可一旦聊到工作内容，结局大多不尽人意。机构希望老师能主动推销课程，和家长频繁打交道；琴行需要接待形形色色的客户，推销昂贵的乐器；文化公司更是要求员工善于社交，参与各类酒局活动。
每一次，对方都十分委婉地告诉她，专业很好，但性格不太适配岗位。
一次次满怀希望出门，又一次次失落而归。租房的小公寓里，那架二手立式钢琴静静立在窗边，很多个傍晚，陆雀晴坐在琴凳上，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力气落下去。挫败感沉沉压在心头，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适合靠音乐谋生。
家里的叔叔看着她终日郁郁，心里十分着急。叔叔在本地人脉广，辗转打听之后，托一位旧相识，为她争取到了宸悦会所的面试机会。
“宸悦是本地名气很大的私人会所，里面有不少文娱相关的岗位。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你好好把握。”电话那头，叔叔的声音带着关切，“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这里依旧不合适，就退一步，去报考中学的音乐教师。学校环境单纯，不用应付复杂的人情往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很好的出路。”
陆雀晴轻声应下。她明白叔叔的好意，心里却难免酸涩。中学教师固然安稳，可那并非她内心最想要的归宿。她热爱演奏，渴望自己的琴声能够被人听见，而不是困在课堂，只局限于课本与教案。
挂断电话之后，她对着衣柜犹豫许久，挑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简单的深色半身裙。没有夸张的装饰，干净素雅，是她最习惯的模样。
宸悦会所不在闹市沿街，坐落在闹中取静的商务园区内部。整栋楼宇外观低调，看不出张扬的奢华，可走进去，便能感受到属于高端场所独有的氛围。
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金属镜面映出陆雀晴略显苍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慌乱的心跳。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厚厚的高密度地毯铺满整个楼层，踩上去，脚步声被尽数吸收。头顶的吊灯光线柔和，不会过分刺眼。往来穿梭的客人大多衣着考究，低声交谈，说话时刻意放轻语调。服务人员步履从容，训练有素。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味，混杂着清茶的淡香。
这里的一切都疏离而矜贵，无形之中给人带来压迫感。
陆雀晴下意识拢了拢针织衫的袖口，手心冒出一层薄汗。引路的侍者走在前方，步伐平稳，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内侧的经理办公室。长廊两侧有不少会客包间，偶尔有门半开，传出几句模糊的谈笑。
短短一段路，陆雀晴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回想等会要回答的问题。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尽量多说一点，不要太过沉默，可越这么想，心底的紧张就越是翻涌。
侍者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轻轻叩门。
“王经理，面试的人到了。”
“请进。”门内传来中年男人平和的声音。
侍者推开门，侧身示意陆雀晴入内，随后便轻轻带上房门，外界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办公室宽敞整洁，办公桌收拾得一丝不苟，靠墙摆放着几组书柜，里面摆满行业相关的书籍。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抬眼望向站在门口的陆雀晴。
他见过来面试的年轻人不计其数，一眼就能大致看出一个人的状态。眼前的姑娘生得眉眼温婉，皮肤白净，周身带着长期研习艺术沉淀下来的安静气质，只是肩膀绷得笔直，手指无意识攥着文件夹，眼底藏着掩盖不住的忐忑。
“请坐。”王经理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摆架子。
陆雀晴道了一声谢谢，小心翼翼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面。
“简历我提前看过了，名牌大学音乐系毕业，主修钢琴，拿过不少赛事奖项，专业底子很不错。”王经理翻看着打印出来的简历，缓缓开口，“宸悦会所你应该也有所了解，来往的都是本地有身份的客人。我们需要文娱岗位的工作人员，除了专业本领，也要懂得和客人沟通打交道。”
话题顺着面试的流程慢慢展开。
起初陆雀晴还能够勉强稳住心神，简单回答问题。但她本身并不擅长口头交际，遇到需要自我阐述的部分，言语便开始变得滞涩。几个不经意的误会接连发生。
王经理询问她过往的工作实习经历，陆雀晴一时紧张，表述含糊，让对方误以为她完全没有社会实践经验；谈及面对客人刁难该如何处理时，她太过老实，直白说出自己不擅长争辩，又造成理解上的偏差。
误会一层层堆叠，陆雀晴越着急想要解释清楚，话语就越是磕磕绊绊。很多想法堵在喉咙里，没有办法顺畅地表达出来。温热的血色一点点爬上脸颊，耳根烧得发烫。她垂了垂眼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窘迫感裹挟着她，心底已经默默做好了面试失败的准备。
她想，大概这一次，还是不行。或许真的，该听从叔叔的建议，去报考中学老师。
王经理观察着陆雀晴的神态，阅人无数的他，一眼便看穿了姑娘的窘迫。他在会所任职多年，见过外向圆滑八面玲珑的人，也见过像陆雀晴这样，身怀本事，却拙于言辞的人。他没有步步紧逼，也没有顺势否定她。
“不用这么紧张。纸上的履历终究只是文字，不如实际听一听。”王经理合上简历，抬手指向隔壁连通的小会客室，“隔壁房间摆了一架三角钢琴，保养得很好。你弹一首，让我直观感受一下你的水平。”
陆雀晴愣了一瞬，随即松了一口气。交谈让她局促不安，可钢琴是她最熟悉的避风港。只要指尖触碰到琴键，那些惶惑不安，就可以暂时被抛在脑后。
“好。”她轻轻应声。
两人起身，走到隔壁会客室。房间装修简约，没有过多花哨摆件，靠窗的位置安放着一台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琴盖闭合，琴身擦拭得一尘不染。落地窗帘半掩，滤去外面刺目的日光，室内光线柔和。
陆雀晴缓步走到琴凳前面，轻轻拉开凳沿，慢慢坐下。她抬手，将琴盖掀开。冰凉黝黑的琴键静静铺展在眼前。
她闭上眼，短暂地调整呼吸，把刚刚面试带来的慌乱、自卑、窘迫，全部压进心底。
下一秒，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舒缓沉敛的古典乐曲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从这间不大的会客室蔓延开来，旋律时而低回，如同晚风拂过寂静山谷；时而层层上扬，情绪缓缓铺陈，婉转又富有力量。外界的喧嚣，长廊里隐约的谈笑声，仿佛全部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只剩下流动的乐音。
王经理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抱着简单考核的心态旁听。可随着琴声持续响起，他的姿态不自觉发生变化，原本随意的站姿慢慢端正，脸上漫开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首曲子并不算大众热门曲目，受众很小，平日里极少能够听到现场演奏。这么多年来，他只在很早之前，听过一位客座钢琴师弹奏过一回。
记忆翻涌，旧年的琴声浮现在脑海。可眼前陆雀晴的演绎，技巧流畅纯熟，情绪细腻饱满，比起当年那位小有名气的演奏者，还要更胜一筹。
王经理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上。陆雀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音乐之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和她无关。
他站在原地，思绪纷乱飘远，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在想什么。”
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会客室门口响起。
王经理浑身猛地一凛，瞬间从纷乱的回想里惊醒过来。
他连忙转过身，伸手匆忙理平西装外套褶皱。门口站着的女人，正是宸悦会所的运营总经理，苏侵晓。
宸悦大大小小的管理事务，大半都掌控在苏侵晓手中。她手握广阔人脉，圈内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棘手麻烦的纠纷矛盾，大多都由她出面摆平。常年周旋于名利场，造就了她果决冷静的性格。
今日她处理完外面的事务，路过办公区，听见屋内传来琴声，便缓步过来查看情况。
苏侵晓身着一身深色简约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她没有看向慌忙行礼的王经理，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向琴前那道纤细安静的背影，听着婉转不绝的琴音，神色看不出喜怒。
“苏董好。”王经理态度恭敬，语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侵晓收回视线，侧过头，嘴唇微微凑近，刻意压低音量，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语调平淡，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心思。
“不要为难这个姑娘。给她安排一份清闲的岗位，任命为会所私人钢琴师。”她顿了顿，继续吩咐，“平日里不需要她出面接待应酬客人，不用参与包间陪侍，只等到会所周年庆典那一日，登台演奏一曲即可。其余时间，她可以自由使用会所的琴房。”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动声色，就替陆雀晴挡下了宸悦会所里绝大多数纠缠与麻烦。在这里工作，最危险的便是无休止的应酬，各色权贵客人的试探与骚扰数不胜数，无数人为了生存被迫周旋。苏侵晓的安排，直接避开了这些风险。
王经理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连忙轻轻点头：“我清楚了苏董，会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苏侵晓没有再多言语，目光又短暂地在陆雀晴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悄然离开，没有打扰沉浸在乐曲之中的人。
会客室内，琴声依旧在继续。
陆雀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听不到门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不知道刚刚那个短暂出现，又悄然离去的女人，已经改写了她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她所有心神交付给手下的琴键，指尖起落，一个个音符连绵不断地涌出来。一曲尚未终结，悠扬的乐声漫过这间会客室，漫过宸悦这座被名利包裹的围城。
她满心只沉浸在音乐带来的安宁之中，尚且预料不到。这份得来太过轻易的清闲工作，背后裹挟着庇护，也藏着无形的枷锁。往后漫长的拉扯，占有与心动，挣脱与羁绊，都从今天这一曲落弦，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