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藏清音》醉伶人

13、解围 会所暖黄的

　　会所暖黄的灯光漫过黑色钢琴的漆面，映出细碎晃动的光斑。陆雀晴立在琴边，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还没有落下去。周遭流转着宾客低声闲谈的声响，杯盏碰撞发出清脆轻响，周遭一切热闹鲜活，她的心神却已经飘向很远的地方。
　　连日在宸悦会所工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109包间那场猝不及防的冲突之后，很多沉寂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属于大学校园的片段，原本安安静静沉在心底角落，此刻一点点浮现在脑海。
　　记忆里的秋天总是铺着满地梧桐落叶，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时候的苏侵晓，还没有背负起集团产业带来的重重压力，身上没有如今处理事务时的锋利冷硬。身为金融系的学姐，她课业繁重，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和身边人维持礼貌疏远的距离。
　　陆雀晴那时候还在音乐系读书，整日泡在琴房，指尖日复一日和琴谱、琴键相伴。两个院系相隔整座校园，本该少有往来，可陆雀晴常常抱着厚厚的琴谱，穿过长长的林荫道，绕过大半个校园去找苏侵晓。她不会直白诉说思念，总是找一些很轻巧的借口，有时是手上的曲目遇到瓶颈，有时只是琴房密闭压抑，不想独自待着。
　　站在经济系教学楼楼下，她简单发一条消息过去，便安静站在梧桐树下等候。没过多久，苏侵晓便会从楼道里走出来，胳膊下夹着厚厚的专业课本，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眉眼间残留着演算习题后的倦意。只是目光落到陆雀晴身上时，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便悄然散去。
　　“等多久了？”苏侵晓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倦怠。
　　陆雀晴轻轻摇一摇头，把怀里的琴谱往身前拢了拢。“没有多久，刚到一会儿。”
　　苏侵晓伸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琴谱，指尖偶然擦过陆雀晴的手背，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低头随手翻了两页乐谱，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又遇到难弹的段落？”
　　“嗯，左右手配合总是合不到一处，反复练了很久，还是不太顺。”陆雀晴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挫败。
　　苏侵晓合上琴谱抱在自己臂弯，侧过身子示意她一同往前走。“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陪你回琴房慢慢磨。”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步道缓步前行，脚下枯黄的梧桐叶片被踩碎，响起细碎的沙沙声。落日斜斜垂在楼宇后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多数时候是陆雀晴在说话，零零碎碎讲琴房里发生的琐事，吐槽专业课老师严苛的要求，说起排练时闹出的小乌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苏侵晓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速，安静听她絮絮诉说，不会随意打断。偶尔简单回应一两句话，言语不多，却绝不会流于敷衍。路过校园花圃的时候，几株晚开的桂花散发淡淡的甜香，风一吹就落在肩头。陆雀晴下意识抬手拂掉落在肩膀的花瓣，苏侵晓看见，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摘去发间沾着的一小片金黄花瓣。
　　指尖只是极轻掠过发丝，便收了回去。陆雀晴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目光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只能盯着脚下路面，心跳悄悄乱了半拍。她说不清这股心绪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里软软的，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悄悄漫开。
　　走到食堂，饭点已经过了大半，里面没有拥挤的人潮。苏侵晓熟门熟路端来两份餐盘，将餐盘放到桌上，不动声色把陆雀晴不爱吃的青菜拨到自己盘里，又将几颗瘦肉丸夹到她的餐盘里。
　　陆雀晴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瘦肉丸，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怎么记得我不爱吃青菜？”
　　“好几次一起吃饭，你都剩在盘子里。”苏侵晓低头吃饭，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记下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雀晴没有再接话，默默拿起筷子。原来很多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被对方默默看在了眼里。心底那一点温热的感觉，又厚重了几分。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她们一同走向琴房楼。傍晚的琴房十分清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走廊安安静静，空气中弥漫旧木头与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苏侵晓推开一间空置琴房的门，伸手按下墙上开关，暖白灯光铺满狭小的房间。
　　“弹吧，我在这里听。”苏侵晓将琴谱搁在琴架旁，坐到侧边的木椅上。
　　陆雀晴坐到钢琴前，指尖搭在琴键上。一开始心里还有几分拘谨，余光能够瞥见身旁坐着的人影。可周遭安安稳稳，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有苏侵晓安静的陪伴，紧绷的情绪便一点点松弛下来。
　　流畅的琴声在狭小琴房内流淌开来。前面的段落弹奏得十分平稳，到了之前一直卡壳的地方，指尖节奏一乱，琴声骤然中断。
　　陆雀晴垂下手，微微抿起嘴唇，心底生出一丝沮丧。
　　苏侵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钢琴身侧，俯身看向琴架上的乐谱。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着分辨节拍，道“这里太急于推进速度，才会出错。”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乐谱上的小节，“分开来，先慢练，不要急着合手。”
　　两人距离挨得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相碰。陆雀晴能够闻到苏侵晓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她垂着眼，视线死死落在黑白琴键，不敢侧过头去看对方的侧脸。
　　“我数拍子，你跟着来。”苏侵晓压低声音，沉稳的节拍声，在安静的琴房里缓缓响起。
　　陆雀晴顺着她报出的节拍，重新落下指尖。一遍，两遍，反反复复。中间依旧会出错，苏侵晓不会流露半分不耐，只是重新报一遍节拍，耐心陪着她反复练习。
　　不知练习了多少遍，那一段棘手的旋律终于完整流畅地弹奏出来。一曲落下，琴房里归于寂静。苏侵晓率先轻轻鼓掌，掌声很轻，却真切。“好多了。”
　　陆雀晴长长呼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长久练习带来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多亏了你。”她小声说道。
　　苏侵晓微微弯了弯唇角。“是你自己练得认真。”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校园的灯火星星点点。琴房之内，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安静待着。陆雀晴随手弹起几段柔和的即兴旋律，琴声舒缓温柔。苏侵晓靠在椅背上，安静聆听，偶尔抬眼望向弹琴的人，目光沉沉，藏着许多不曾说出口的情绪。
　　这样闲散安稳的时光，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学校艺术展演临近，意外的麻烦悄然找上门。陆雀晴拿到独奏的演出名额，为此泡在琴房日夜打磨曲目，满心期待登台的那一天，却没有料到，后台会遇上一场始料未及的骚扰。
　　展演当日后台人来人往，各个院系的学生来回穿梭，人声嘈杂纷乱。陆雀晴抱着琴谱，坐在角落等候上场。两名外院男生借着环境混乱凑上前搭话，言语慢慢变得轻浮无礼，步步逼近，将她逼到墙角。周围不少人看见了现场，却都选择旁观，没有人上前解围。
　　陆雀晴浑身紧绷，手心攥得琴谱皱起褶皱，往后不停退缩，喉咙发紧，慌乱之间，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苏侵晓的模样。
　　就在窘迫无措之际，一道身影拨开围观人群快步走来。苏侵晓原本坐在观众席作为学生代表观礼，察觉到后台的骚动，立刻赶了过来。方才和陆雀晴相处时的温和尽数敛去，眉眼覆上一层冷峭，直接跨步站到陆雀晴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往后退。”苏侵晓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两个男生方才肆意戏谑的气焰瞬间收敛，清楚苏侵晓的背景，不敢过分放肆，嘴上还想狡辩几句。苏侵晓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点出可以叫来学生会工作人员，调取后台监控上报学院处理。
　　一番对峙之下，两名男生自知理亏，不敢继续纠缠，悻悻转身离开。围拢的人群四散开来，后台恢复喧闹忙碌，仿佛方才的窘境只是一场错觉。
　　紧绷的危机骤然解除，陆雀晴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苏侵晓转过身，脸上冷意褪去，只剩下真切的担忧。她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轻声开口安抚。“没事了，不用害怕。”
　　陆雀晴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微弱的道谢。
　　苏侵晓伸手拿起她被捏得满是折痕的琴谱，指尖一点点抚平扭曲的纸页。“马上就要轮到你登台，调整一下呼吸。”
　　后台的灯光落在苏侵晓的侧脸，轮廓柔和清晰。陆雀晴望着眼前的人，心底那股朦朦胧胧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她依旧分辨不清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明白只要这个人站在这里，自己就不必再惶恐不安。
　　苏侵晓没有就此离开，就静静站在后台侧边，守着她等候上场。直到广播念出陆雀晴的名字，她才轻轻抬手，碰了碰陆雀晴的后背，示意她安心走向舞台。
　　聚光灯骤然打亮舞台中央，陆雀晴走到钢琴前落座。抬眼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视线下意识搜寻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很快，她看见了台下座位上的苏侵晓。隔着远远的距离，对方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鼓励。
　　陆雀晴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落向琴键。悠扬的琴声，就此响彻整个展演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