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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慢慢来” 陆雀晴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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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雀晴从来都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经过昨夜宿舍里那场安静的交谈,很多朦胧的情绪被摊开,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和苏侵晓之间,早已不是普通朋友、雇主与雇员那样简单的关系。那份羁绊,跨越了大学数年的时光,又在宸悦会所重逢之后,一点点重新生长,缠绕住两个人。可清醒是一回事,敢于笃定又是另外一回事。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细碎的顾虑依旧会翻涌上来,反复拉扯着她的思绪。
她常常忍不住暗自思量,自己和苏侵晓,真的合适走到一起吗。
苏侵晓拥有优渥的家庭背景,站在很高的位置,眼界、资源、社会圈层,都远远在自己之上。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遇见各方面都远比自己出色千百倍的人,拥有一段旁人眼中门当户对的感情。反观自己,不过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钢琴演奏者,没有雄厚的家世做后盾,身上还背着过去家庭留下的种种伤痕,很多时候性格敏感怯懦,连坦然接纳一份爱意都要反复挣扎。
陆雀晴没办法不去怀疑,苏侵晓对自己,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深爱,还是仅仅只是长久的好感,是年少遗憾催生出来的执念。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她不要沉溺,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哪怕是当初远赴国外求学,和苏侵晓断了联系的那些年月里,苏侵晓的身影依旧会毫无预兆闯进她的生活片段。吃饭的时候,看着餐桌上的饭菜,会恍惚想起从前校园里两人并肩吃饭的场景;夜里躺在床上准备入睡,闭起双眼,脑海里也会浮现出对方的眉眼。有些念想,不受主观意志控制,悄悄扎根在心底。
甚至有一些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时刻,睡梦里,她会梦见和苏侵晓朝夕相伴,共处一室,度过安稳绵长的日夜。那些梦境温柔又真切,醒来之后只剩一室清冷,巨大的落差会让她久久回不过神。这样隐秘的幻想,她从来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只能独自埋藏在心底深处。
尤其是每当练琴受挫的时候,那些尘封的大学记忆,就会愈发清晰地浮上来。
会所的练习室隔音做得极好,厚厚的隔音棉隔绝外界的喧嚣,只剩下钢琴的琴音在密闭房间里回荡。午后没有排演任务,陆雀晴便独自待在这里练习曲目。指尖落在琴键上,一段段落反复弹奏,可有几处转调,始终处理得生硬,节奏衔接得不尽人意。一遍,两遍,三遍,反复尝试之后依旧达不到自己心中的标准。
指尖有些发酸,她停下弹奏,垂落双手搁在膝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恍惚之间,记忆就飘回了大学琴房。那时候她也常常遇到演奏失误,被专业课老师严厉批评,心里满是挫败与自我怀疑。情绪低落笼罩下来的时候,苏侵晓会悄悄来到琴房陪她。
外人眼里的苏侵晓,永远冷静自持,做事讲求条理,身上带着经济系学生特有的理性疏离,很少流露柔软的一面。可唯独面对弹琴受挫的自己,她会卸下全部的功利与执念,耐下心来,坐在一旁,一点点指导她。
苏侵晓并不精通钢琴专业技巧,却很懂情绪的表达。她不会直接纠正指法,而是轻声引导陆雀晴静下心来,拆解曲子背后的情绪,告诉她该如何把心绪揉进音符之中。
“不要急着追求速度,先听懂曲子想要诉说什么。”
那时的琴房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苏侵晓侧脸,褪去平日的锋利,流露着一份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的声音温和,耐心陪着陆雀晴一遍一遍打磨旋律,不去催促,不施加压力。
那一份独属于她的温柔,这么多年,陆雀晴始终没有忘记。
回过神,练习室里依旧只有自己一人。窗外的天光缓缓挪动,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碎光影,落在漆黑的钢琴外壳上。陆雀晴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心头漫上来一阵酸涩。
就是这份记忆,反复蛊惑着她。让她贪恋这份温柔,却又被现实的差距困住脚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百叶窗的叶片,望向会所楼下。庭院里栽种的绿植郁郁青青,往来的服务人员步履匆匆。宸悦会所处处精致考究,处处都彰显着苏侵晓所处的阶层。而自己,不过是在这里谋生的打工人。这份身份鸿沟,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很清楚,苏侵晓昨夜说过,不必逼迫自己立刻给出答案,可以慢慢来。可“慢慢来”三个字,也无法完全抹平她内心的不安。她害怕这一切只是一时的冲动,害怕是年少的滤镜美化了回忆。倘若当真迈出那一步,最后如果落得一场空,那连现在这份尚且安稳的相处,都会彻底毁掉。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失去,实在没有多余的底气,再承受一次落空。
练习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陆老师,打扰您。”外面是会所的服务生,“苏总让我过来通知您,今晚的场次临时调整,您的演奏推迟到晚间九点,中间这段时间您可以自由安排。”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陆雀晴应声。
服务生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是苏侵晓。很多细碎的地方,苏侵晓总会替她考虑周全,尽量减少她的负担。可这份妥帖的关照,一边让她心头暖意涌动,一边又加重了她的忐忑。
陆雀晴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钢琴前。没有继续练习高难度的曲目,指尖轻轻落下,弹起了一段很轻的、旧的旋律。正是大学时,苏侵晓听她弹过无数次的那一段。
琴声低低流淌,带着淡淡的怅然。
她想起出国的那段日子。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语言、生活习惯全部都要重新适应,学业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就会闪过苏侵晓的模样。明明已经断了联系,明明知道两个人已经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可那个人依旧是她隐秘的精神寄托。
她那时候无数次劝自己放下,告诉自己时过境迁,不要再执着于过去的人。可心底的念想,不是靠理智就能够轻易抹杀的。越是想要遗忘,记忆反而越是清晰。
她也曾经在异国的深夜做过那些绮丽的梦。梦里没有身份差距,没有现实顾虑,不用小心翼翼揣测对方的心意。她可以安安稳稳和苏侵晓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晨起相见,夜里相伴,寻常三餐,岁岁朝夕。梦境里面的幸福太过真切,以至于梦醒之后,巨大的失落感会将她包裹。那些梦,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琴声缓缓停下,房间回归寂静。陆雀晴把额头抵在琴键边缘,微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分不清,自己贪恋的,究竟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苏侵晓,还是眼前这个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面是苏侵晓发来的消息:“晚上气温偏低,演奏结束之后不要在庭院久留。若是饿了,后厨给你留了点心。”
简简单单的一句叮嘱,没有多余暧昧的话语,只是细碎的关心。
陆雀晴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想要回复些什么,千言万语涌上来,最后只敲出简短两个字:“谢谢。”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不愿再继续沉溺在这些思绪之中。收拾好琴谱,打算回员工宿舍稍作休息。
走出练习室,长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路过会所的办公区域的时候,隔着磨砂玻璃,她无意间瞥见办公室内的苏侵晓。
苏侵晓正坐在宽大办公桌前处理工作。卸下私下相处时的柔和,此刻的她,是宸悦会所的管理者。眉头微敛,专注看着桌上的文件,神情冷静果决,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下属站在办公桌前向她汇报工作,姿态恭敬。
这一刻,陆雀晴更加真切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私下里,苏侵晓会给自己带夜宵,会耐心倾听自己埋藏多年的心结。可回到现实工作之中,她是手握权力,身居高位的苏总,周旋于各类上层人物之间,那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陆雀晴没有上前打扰,放轻脚步,默默从门外走过。
回到宿舍,房间安安静静。窗外的风徐徐吹进来,吹动窗帘。她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
如果真的和苏侵晓走到一起,往后会面对什么?旁人的议论,身份阶层带来的隔阂,苏侵晓的家庭是否能够接纳自己。一桩桩现实的难题,全部摆在面前。
苏侵晓可以不在意世俗眼光,可陆雀晴没办法做到毫无所谓。她骨子里的敏感自卑,让她会反复衡量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她害怕有朝一日,苏侵晓的新鲜感褪去,会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值得她这般付出。到那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
可转念回想昨夜在这间屋子里面的对话,苏侵晓眼底那份真切的在意,又清晰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大学琴房里,苏侵晓放下所有功利,安安静静陪着自己弹琴的模样。那一份温柔,不是伪装出来的。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一边是满心向往,一边是重重顾虑。她深陷在这份矛盾之中,进退两难。
不知不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暮色笼罩城市,宿舍房间的光线一点点变暗。陆雀晴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躺在昏暗中,任由万千心事缠绕自己。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提醒距离晚间演奏场次时间将近。她才挣扎着从纷乱思绪里抽离,坐起身来。
起身拧开房间的灯,暖黄灯光铺满整个屋子。她简单整理仪容,换上演奏用的衣衫。镜子里映出自己的面容,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心事。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急着渴求一个结果,就按照苏侵晓所说,慢慢来。
可人心终究难以自控,越是靠近,期待就会悄悄生长,随之而来的,便是害怕失望的惶恐。
走出宿舍,去往大厅演奏场地。会所已经迎来晚间客流,灯光璀璨,宾客往来,低声谈笑的声响此起彼伏。陆雀晴走到黑色钢琴之前,落座。
指尖搭上琴键。
当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时候,纷乱的思绪暂时被琴声压下。所有的忐忑、幻想、自我怀疑,全部融进旋律之中。曲子婉转低回,像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心事,缓缓铺展开。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可脑海之中,还是不断交替浮现两幅画面。一幅是多年以前大学琴房里,耐心陪伴自己的苏侵晓;另一幅是如今宸悦会所二楼回廊之上,安静注视着自己的苏侵晓。
一曲过半,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熟悉的回廊位置。
朦胧的玻璃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立在阴影之中。隔着遥遥距离,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只是短短一瞬,陆雀晴便慌忙垂下眼眸,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几乎错碰琴键。
她迅速稳住心神,把快要出错的旋律圆回来。心脏砰砰跳动,心底的纠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汹涌。
琴声继续在偌大的厅堂缓缓流淌,藏着少女克制又汹涌的心事,在流光璀璨的宸悦会所,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