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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风漫过旧音 苏侵晓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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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侵晓事实上没有离开过宸悦会所。
她安静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静静欣赏着陆雀晴的演奏。一曲终了,琴声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陆雀晴沉浸在乐曲余下的思绪里,也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心神。自从那次陆雀晴安稳落地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陆雀晴住在会所的员工宿舍楼,就在这栋楼的高层。平日里没有排班演奏的时候,她大多会回到自己的寝室,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频繁的手机联系,却总对彼此的状态格外留意。
苏侵晓是经济系出身,陆雀晴属于音乐系。早些年读书的时候,两个院系之间隔得很远,可陆雀晴总能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去找苏侵晓。有时候是约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是结伴去往校园的练琴房。苏侵晓外表看着冷静克制,内里其实是个心思柔软细腻的人。
只是从前,陆雀晴心底裹着一层厚厚的坚冰,很多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轻易袒露。而现在,那些冰封的情绪,正一点点融化开来。
傍晚的暮色漫进宸悦会所的大厅,水晶吊灯调至柔和的亮度,弱化了白日里那份奢靡张扬。客人大多还没有大批到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零星几名工作人员走动,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周遭安安静静。
陆雀晴合上钢琴盖,指尖还残留着弹奏过后微微发烫的触感。连续弹奏了近一个小时,肩膀有些发酸,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肩颈,长长呼出一口气。刚刚那首曲子,是大学时期她经常练习的旧作,旋律里藏着很多被搁置的回忆。
演奏结束的瞬间,台下的零星掌声稀稀落落响起,陆雀晴微微低头颔首行礼,目光下意识就飘向二楼回廊。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苏侵晓应该就在那里。
可抬眼望过去,二楼的玻璃隔断朦胧,光线明暗交错,看不清人影。她分辨不出那片阴影之中,是否站着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陆雀晴收回视线,弯腰收拾琴凳上散落的琴谱,纸张边角微微卷曲,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在这里工作的这些日子,她慢慢习惯了会所的节奏。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完成固定场次的弹奏,不用应付客人无谓的寒暄,也不必被迫参与酒局应酬。苏侵晓给了她最大限度的庇护,旁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人敢直白地拿到台面上议论。
这份特殊对待,陆雀晴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过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彻底消散。大学时代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那时候校园很大,经济系的教学楼和音乐系琴房相隔大半个校区。下课之后天色常常已经擦黑,陆雀晴抱着厚重的琴谱,穿过梧桐树掩映的校园小路,一路走到经济系的教学楼楼下。
她并不总是敢直接发消息叫苏侵晓出来。很多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楼下的树荫里,隔着玻璃窗,远远望着教室里那个伏案的身影。
苏侵晓总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样,穿着简单素净的衣衫,低头翻阅厚厚的专业书籍,眉眼沉静。
陆雀晴那时候性格内敛,自尊心又极强。明明心里惦念得厉害,却很少直白表露心意。很多次,她就那样站在晚风里面,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悄悄转身离开,把那份悸动藏回心底。
偶尔运气好,会等到苏侵晓下课出来。
两人会一起去学校食堂,或是校外街边的小餐馆吃饭。饭桌上大多时候是苏侵晓在说话,聊课堂上的课题,聊对未来的规划,逻辑清晰,谈吐从容。陆雀晴多半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答一两句,目光会忍不住落在对方脸上。
苏侵晓身上那股冷静自持之下藏着的温柔,一点点吸引着她。可彼时的陆雀晴,心里裹着厚厚的坚冰。家庭带来的压力,对前途的迷茫,还有自卑与胆怯层层叠叠裹住她,她不敢往前踏出一步,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连这样相伴的机会都会失去。
于是那份情愫,就被死死封存在岁月里。
现实的声响将陆雀晴从回忆拉扯回来。
“陆老师,今天演奏结束了?”保洁阿姨拿着抹布经过,轻声开口问候,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嗯,结束了。”陆雀晴回过神,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把琴谱收拢抱在怀里,“我准备回宿舍楼了。”
“今天天色看着要变,晚上估计会起风,回去路上小心点。”阿姨善意叮嘱了一句,便继续低头忙活。
陆雀晴点点头,抱着一摞琴谱,转身走向会所后方通往员工宿舍楼的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里面安安静静,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模样。眉眼清淡,神色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怅然。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如今对苏侵晓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经历过会所里客人的骚扰,一次次被苏侵晓出手护住,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不断撞见对方冷静外壳下的温柔。曾经冰封的心,正在慢慢消融。可过去的遗憾、现实身份的差距,依旧横在两人中间,让她不敢全然放下防备。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
走出电梯,长长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两边是一间间员工宿舍。宸悦给内部核心员工安排的住宿条件很不错,房间宽敞,采光也好。陆雀晴的寝室在走廊靠内侧,相对安静,很适合休息。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整洁干净。靠窗摆放着一张小小的电子琴,是她自己购置的,闲暇的时候可以随手练习。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铺着一层灰蓝色的暮霭,果然如同保洁阿姨所说,晚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微凉。
她把琴谱放在书桌上面,脱去外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迎面扑过来,吹动她耳边散落的发丝。远处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喧嚣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模糊遥远。
脑海里又忍不住回放方才弹奏的时候,心底那份隐隐的期待。
她明明知道苏侵晓事务繁多,未必每一场演奏都会过来。可内心深处,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抱有期待。期待能够在人群之中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陆雀晴心头微微一跳,转过身看向房门。这个时间点,很少会有人来找自己。
她缓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苏侵晓。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还没有换下工作装束,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微微吹乱。她手上拎着一个纸质手提袋,目光落在陆雀晴脸上,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还没休息?”苏侵晓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打扰到隔壁房间的其他人。
陆雀晴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旁边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还没有,刚回来。你怎么过来了。”
“刚刚听了你弹琴。”苏侵晓抬脚迈进屋内,随手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与声响,“站在二楼,不方便下去打扰你。”
果然,方才她并没有错觉,苏侵晓确实就在现场。
陆雀晴垂了垂眼睫,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的温热,又夹杂着几分局促。房间不大,两个人共处一室,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曲子,弹得不好吗?”陆雀晴低声问。
“很好。”苏侵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书桌上面散落的旧琴谱,目光顿了顿,“是大学时期练过的曲子。我还记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两个人一同拽回很多年前的校园时光。
陆雀晴猛地抬眼看向她。她没有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苏侵晓居然还记得这首并不算热门的曲子。
苏侵晓将手里的纸袋放到桌面,慢慢打开。里面装着温热的夜宵,几样清淡的点心,还有两杯尚有余温的茶饮。
“猜你弹奏完会饿,路过楼下的私房点心铺,顺手带上来的。”苏侵晓淡淡解释。
桌面灯光柔和,落在苏侵晓的侧脸,褪去了处理工作时那股凌厉强势,多了几分烟火气。
陆雀晴看着那些点心,喉头微微发涩。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细节,苏侵晓依旧记得。
大学的时候,她练琴常常会错过饭点,饥肠辘辘。偶尔苏侵晓结束课业,就会带上吃食,来到琴房找她。狭小的琴房,老旧的钢琴,窗外是沉沉夜色,两个人安安静静分吃一份夜宵,不用多说很多话,气氛就足够安稳。
那些片段,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以为早就随着岁月掩埋,却没有想到,对方同样记着。
“坐吧。”陆雀晴轻声说道,拉过两把椅子。
两个人隔着小小的书桌相对坐下。窗外的晚风持续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时候,我总跑到经济系楼下等你。”陆雀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多次,我站在树底下,最后还是没有叫你。”
苏侵晓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陆雀晴。灯光映在陆雀晴的眼眸,里面翻涌着过往积压的情绪,那些胆怯、爱慕、自卑,时隔多年,终于愿意摊开一点点。
“我知道。”苏侵晓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有好几次,我透过教室窗户,看见树下的你。我在等你发消息,可一直没有等到。等我走下楼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陆雀晴怔住。
原来,不是自己单方面遥遥观望。苏侵晓,其实一直都知道。
长久以来,她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心事。原来那些晚风之下的徘徊,那些欲言又止,对方全都看在眼里。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释然。
“那时候,我不敢。”陆雀晴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茶水透过薄瓷传到指尖,“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专业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未来的方向也不一样。我害怕说出口之后,连远远看着你的资格都没有。”
年少的人,总是会被很多虚无的顾虑困住。心里的坚冰,一层一层裹住真心,明明满心向往,却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苏侵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毕业,大家各奔东西。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陆雀晴的声音微微放低,“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宸悦会所,再次遇见你。”
命运兜兜转转,将分开多年的两个人重新推到同一个空间。
苏侵晓望着她,眼底情绪深沉:“我也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你。最开始看见你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确认。”
初见那日,陆雀晴前来宸悦面试,一身朴素,神色局促,带着毕业生的窘迫,站在富丽堂皇的会所大厅。那一刻苏侵晓内心震动,很多沉寂多年的回忆,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我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找一份弹琴的工作,养活自己。”陆雀晴轻轻笑了笑,笑意里面带着一丝苦涩,“没有奢望别的。可你给我的,远远不止一份工作。”
在这里,苏侵晓替她挡掉难缠客人的骚扰,给她不受打扰的弹琴环境,护着她的体面。这份庇护,陆雀晴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
可这份优待,也会让她惶恐。她分不清,这份关照,是出于旧情,还是仅仅出于怜悯。
苏侵晓似乎看穿了她心底潜藏的顾虑,缓缓开口:“雀晴,我对你,从来不是出于同情。”
被戳中心事,陆雀晴耳尖微微发烫,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大学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苏侵晓的声音放得很柔和,“但我看得出来你的挣扎。你把自己包裹起来,我不愿意逼迫你。我在等你愿意主动走出来的那一天。”
那时的苏侵晓看得明白,陆雀晴内心有厚厚的壁垒,强行靠近,只会把人推得更远。所以她选择保持距离,静静等候。可时光匆匆流逝,还没有等到那个时机,毕业就来临,两个人就此失散在人海。
兜兜转转,重逢于此。
屋内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窗外晚风簌簌吹动窗帘。桌上点心冒着淡淡的热气,茶水氤氲出薄薄白雾。
陆雀晴心里那块冰封多年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消融。过往的胆怯、遗憾,现实的忐忑,全部交织在一起。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苏侵晓。灯光落在苏侵晓眉眼,那份冷静之下,藏着真切的在意。
“现在……”陆雀晴停顿片刻,喉结轻轻滚动,语速很慢,“现在的我,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我依旧还是会害怕。”
过往的伤痛没有完全消散,现实之间的差距横亘眼前,她没有办法做到毫无顾忌地奔赴。
苏侵晓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张桌子,目光稳稳接住她的视线:“不用逼迫自己立刻做出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必急着给这份感情下定义,不必仓促确定关系。就像现在这样,一点点靠近,慢慢把心底的壁垒拆除。
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入房间,拂动桌角散乱的琴谱,纸张轻轻翻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那些旧乐谱上面,写满年少时代的音符,也写满两个人被搁置的过往。
陆雀晴望着眼前的人,积压心底多年的情绪翻涌不息。长久压抑的心事,终于得以吐露一部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安静的诉说,和解,以及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喉咙间的涩意。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喧嚣慢慢平息。这间小小的员工宿舍里面,两个隔了漫长岁月的人,隔着一桌微光,慢慢解开缠绕多年的心结。过去的遗憾还摆在那里,但至少此刻,她们不再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