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宁安九夏

3、初遇旧人 万般声色皆

　　两人最终坐了出租车回家。

　　车子停稳，推门进屋，暖黄灯光扑面而来。江蕙茹穿着睡衣、敷着面膜，端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抬眼追问。

　　“沈珩呢？回去了？”

　　苏瑾一脚踢掉高跟鞋，满脸悻悻，“别提了，半路被人赶下车了。也不知道苏砚说了什么，惹人家那么不高兴。”

　　江蕙茹脸色当即沉了些许，专向苏砚。

　　苏砚什么都不想管，纯当没看见，连拖鞋都懒得穿，赤脚上了二楼，听到身后的江蕙茹气急败坏地“嗳”了一声，也没回头。

　　进了房间，脱了外套，整个人扑到床上，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她今晚已经够累了，没心思应付楼下那二人弯弯绕的心思。

　　这一觉睡得沉，连闹钟都没能叫醒她。再次睁眼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简单地洗漱后，拎着帆布包就出了门。

　　赶到工作室时，蒋临川已经等了她很久，一见到她，就将一叠整理齐全的文件放到她桌前。

　　“有一个超级项目在招标，”蒋临川眼底闪着光，语气兴奋，“如果能拿下，我们工作室能直接登顶业内。”

　　苏砚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翻着文件，“什么项目啊？”

　　“古籍非遗数字化活化项目，北城政府联合社会资本一起打造的。前期很核心的工作就是各种文物修复，涉及大批量可能从未面世的孤本残卷，机会百年难遇。”

　　苏砚心底了然，指尖轻轻落在纸面，她太清楚蒋临川为什么这么激动。这是古籍修复师的“华山论剑”，项目一旦做成了，几乎可保工作室和修复师终生荣华富贵。

　　苏砚敛下心神，轻声问，“什么时候竞标？”

　　“一周备齐全部材料。”蒋临川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做成了，业内顶尖的古籍修复名录里一定会有你的位置。往后，你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任何家世，靠自己的手艺立足。”

　　这句话精准戳中苏砚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她太想靠自己站稳了。不用被苏家利益裹挟，不用被迫低头，不用为了生计与人情，去见那些不想见的人、去赎那些早已翻篇的旧账。她的手艺、她的笔墨，本就是她最硬的底气。

　　“我可以。”苏砚干脆点头。

　　往后几日，她就差住在工作室了，伏案赶工、打磨修复方案和竞标材料，几乎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这上面。

　　周末这天，苏砚在工作室加了一天班后回家，一开门就发现家里灯火通明，餐桌收拾得精致规整，菜式摆满整整一桌，氛围隆重得过分。

　　江蕙茹站在客厅中央，正忙着吩咐阿姨布置沙发，转头看见苏砚，微皱了眉叮嘱：“今晚家里设了家宴，请了贵客过来吃饭。你去换件能见客的，待会儿吃饭时注意礼仪，不要乱说话。”

　　原来如此，苏砚默默转身上二楼。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苏瑾的房间紧邻楼梯口。

　　刚走近，就听到苏瑾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细碎的说话声飘出门外。

　　“哎呀，新一季的礼服到现在还没送到，真耽误事，搞得我今晚都没衣服穿了。”

　　“那件怎么行？上次晚宴穿过了呀，怎么能穿第二次。”

　　“哎，你说，我今晚是走可爱风还是性感风，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知道他喜欢什么风格的？他这刚回国，真的是一点八卦消息都没有。”

　　苏砚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听到这儿，再听不出来江蕙茹请的是谁，那真是脑子白长了。

　　至于他喜欢什么风格的，有一次两人闹别扭，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他难得低下头来哄她，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万般声色皆俗艳，唯余清寂入眉眼”。

　　苏砚压下心绪，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呼出一口长气。她打开桌上的音响，轻柔的旋律流淌开来，彻底隔绝了门外的聒噪与算计。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窗户是半开的，窗纱轻轻拂动着，一切仍然像梦境一样。

　　“阿砚，准备下来吃饭咯。”

　　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苏砚应了声，身形却是一动未动。

　　脑子还是乱的，那半年的记忆，蜂拥着以一场梦的形式席卷而来。

　　她以为她抽身地够决绝，干净利落，说走就走。分开后，也很少想起他，很少梦到他。甚至见到孟屹舟时，那人嘴欠地总会明里暗里地提起旧事，但她几乎过耳就忘，连自己都叹自己薄情寡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凉有点湿。

　　该来的总会来。

　　苏砚低低应了声，缓了片刻，才起身挑了件白色裙子，得体低调，不抢眼。

　　走到楼梯转角处，她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沈珩。

　　他今天穿得倒是休闲，一身米白色，人畜无害的样子。

　　沈珩听到脚步声，抬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同苏振延说着什么。

　　“苏砚，快下来吃饭，别让沈总等。”江蕙茹瞬间换了笑脸，招呼她。

　　苏砚稳步下楼，目不斜视，从沈珩身边擦肩而过，坐在尾座。

　　沈珩倒是被江蕙茹招呼着坐在了次主位、苏瑾的对面。

　　江蕙茹的心思昭然若揭，整顿饭的话题，都围绕着沈珩和苏瑾。

　　“说起来，你们两个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分，”江蕙茹笑着开口，语气热络，“这些年苏瑾还时不时提起你，说你小时候总是照顾他，一起玩的那老孟家的孙子，最爱欺负人，每次都是你护着她。难得你回国发展，以后可要多聚聚。”

　　苏瑾适时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对面，端庄又温婉，“是呢，如果沈总不嫌弃的话。”

　　沈珩指尖摩挲着杯沿凹凸不平的花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着实不记得孟屹舟什么时候总是欺负人。倒是想起来，有一次不知怎么闹了矛盾，有人平时温顺地像只猫般的人，龇牙咧嘴地打起架来，像头母老虎，把孟屹舟打的牙都掉了一颗。孟屹舟顶着一口豁牙被嘲笑了很久。

　　他不着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始作俑者，偏那人也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苏砚没想到，夹筷排骨也能这么倒霉，而且总觉得沈珩看她的目光不怀好意，下意识地就白了她一眼，飞快收回筷子，低头继续吃饭。

　　沈珩扯了扯嘴角，看了眼自己面前那碟浓油酱赤的排骨，夹起一块，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送到了苏砚碗里。

　　满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地齐刷刷地落在苏砚身上，神色各异。

　　苏砚指尖一僵，见了鬼般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一口米饭堵在喉咙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看苏二小姐刚才想吃排骨，没有夹到。”沈珩不咸不淡地开口。

　　“是呢，阿砚从小就喜欢吃排骨，”江蕙茹饶是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也要强行圆场，又夹了块排骨放到苏瑾碗里，“多吃点，你看你一直忙工作，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江蕙茹收回筷子，看了眼沈珩，又转向苏砚，关切地说道，“我看你们工作室那个蒋临川就很好，性格温和，稳重踏实，待人礼貌。哪天也喊到家里吃个饭，让你爸过过目。”

　　突如其来的话题，席间氛围愈发微妙。

　　苏砚在心里叹了口气，懒得辩解，抬头笑着应了句“好的”。

　　江蕙茹闻言，满意地笑了笑，侧过头去看沈珩，见他面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又转头吩咐苏瑾，“给沈总盛碗汤吧，炖了半天的参鸡汤，最是补身体。”

　　“多谢好意，这几天胃不太好，医生叮嘱不用边吃饭边喝汤，不利于消化。”沈珩不咸不淡地开口，听不出半点情绪。

　　苏瑾刚起身，听到这话，看了眼江蕙茹，又尴尬地坐下来。

　　江蕙茹面上掠过一丝难堪，很快又堆了笑意，“医生说得没错。老苏以前也有胃疼的毛病，看了好些年也不见好。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老中医，开的方子可有用了。等哪天我把那位老中医介绍给你，还是要注意养好身体。”

　　苏砚闷头吃饭，只是视线不经意间瞥见苏瑾握着筷子的手都用力到泛白。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苏砚赶忙起身上了楼，躲回房间里。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苏砚边问，边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沈珩身高腿长地站在门外。

　　“找错了吧，苏瑾的房间在楼梯那。”她好心地伸手指了下。

　　沈珩双手插兜，侧身倚在门框上，姿态懒散，“你爸说你这有几本关于文物修复的书，特意过来学习下。”

　　苏砚嗤笑一声，嘲讽道：“不知道沈总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他以前自己专业课的作业都懒得写。

　　“不信？”沈珩低眉，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我喊你爸上来一起找？”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

　　苏砚暗自咬了咬牙，懒得跟他纠缠，侧身让路。

　　沈珩踱着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简约地没半点多余装饰。除了床外，占地最大的就是床对面的那张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修复工具、细毛刷、宣纸与浆糊，空气中萦绕着浅淡的旧墨香气。

　　书桌旁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橱，塞得满满当当。沈珩走过去，细细看着。

　　各色各样的书，分门别类地放着，小时候的漫画、杂志、言情小说，时间久远地都起了边。更多的是古籍修复、文物考据专业书籍，中文的，外文的，相当齐全。

　　最中间的格子里，摆着一副银边雕花的相框。

　　沈珩走近，附身细看。四五个人站在一处小院落前，身后挂着一块匾，上书“存古缮本工作室”。

　　照片中间是苏砚和一个女生，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拍的，那会儿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眉眼尚带青涩。

　　他目光落在苏砚身旁的少年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个就是江蕙茹说的孟什么舟吧？”

　　苏砚不妨他突然这么问，下意识抬眸反呛：“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珩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向她。方才浅淡的笑意彻底褪去，眸色沉得发黑。

　　“怎么没关系？你回国就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