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宁安九夏

2、初遇旧人 丢了的，自

　　晚宴结束，宾客陆续散场。

　　苏砚等在门口，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裙子有点短，夜风一吹，膝盖以下凉飕飕的。

　　没等一会儿，苏振延的身影便从大厅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化不开的倦意。苏家最近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估计他一整晚都在忙着应酬。

　　并肩出来的江蕙茹却全然没有疲惫感。她一贯讲究体面，身姿依旧挺拔端庄，携着苏瑾，仪态周全地同各路太太道着别。

　　“爸，”苏砚走上前去，唤了声，又看了眼江蕙茹，开口道，“妈。”

　　苏振延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倒是江蕙茹开了口，面上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关切和责备，“你一整晚去哪了？想带着你认识些人，结果连你的人影都没看到。”

　　苏砚唇角弯了弯，没有解释。

　　江蕙茹没再多说什么，下一秒，目光骤然越过苏砚的肩头，直直锁定她身后的方向，眼底瞬间亮了几分，紧忙握着苏瑾的胳膊，径直越过了她。

　　苏砚顺着她的身影下意识地转身。

　　酒店门口的路灯晕开柔和的暖光，一辆黑色宾利安稳停在路中间。那人白衣黑裤，身姿挺拔利落，姿态闲散地半靠在车头处，正同身旁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说着话，似是说到了开心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以前无聊时，趴在他身上数过，一颗颗地数过去，然后说，“沈珩，你笑得可真好看，标准的八颗牙齿。”

　　那人作势要咬她的手指，她忙往后缩，边缩边抱怨，“夸你你还不乐意，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阿珩啊，”江蕙茹已经站定在沈珩身前一步远的距离，端了长辈的架子，柔声开口。

　　他们俩家在苏砚小时是有些交情的，走动地也勤。苏瑾经常跟在苏砚以及他们那一帮公子哥后面玩。倒是苏砚，一直独来独往，只是混了个面熟。后来，沈家发展地太快，这关系也就慢慢断了。

　　沈珩闻声侧头，看向江蕙茹，站起身，低头笑了下，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是疏离的礼貌和客气。

　　“江阿姨，叫我沈珩就好。”

　　这话一出口，饶是八面玲珑的江蕙茹，脸色也有一瞬间的难看。但她走到今天，自是有她的手段。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自然熟稔，“是是是，今晚有点累还喝了点酒，脑袋就有点晕晕的。老苏今晚也喝了点酒，喊了司机开车，结果司机不懂事，就开了一辆来。你看，我们家人多，就坐不下了。”

　　说完，她顺势将苏瑾往前推了一步，仍是面带笑意地看向沈珩，“你回奶奶家吗？要是回的话，咱们倒是顺路。不知道方不方便把苏瑾捎回去？你看，你们这也好久没见了，正好叙叙旧。”

　　沈珩的目光便转而落在苏瑾身上。

　　苏砚看不见苏瑾的表情，只见她略低了头，顺便将胸前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肩颈处白腻的肌肤，姿态温婉。

　　片刻后，沈珩点了头，道：“可以。”

　　江蕙茹唇角的笑意加深，正要开口道谢，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轻轻截断。

　　“位置够，一起吧。”

　　沈珩的视线径直越过身前苏瑾，穿过零散人群，精准又突兀地地落在苏砚身上。

　　“苏二小姐也一起。”

　　他语调平直，听不出丝毫偏颇或是刻意，像是随口顾及周全。

　　江蕙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回头去看苏砚，见她穿着外套，神色呆滞，瞬间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随轻轻颔首，从容大方，“那就多谢沈总体恤了。”

　　苏砚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走廊里的画面还清晰印在脑海，他抽走她手里的豌豆黄，眼底凉薄讥讽，最后那件突兀落在她膝头的西装外套，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刻意的疏离难堪。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可不等她开口，苏振延已经看了过来。

　　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大家长姿态，“既然沈总好意相邀，就别推辞了。苏砚，懂礼数，道谢。”

　　苏砚唇线微抿，朝着沈珩走去，最后站定在苏瑾身边，客气道：“谢谢沈总。”

　　沈珩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她，抬手径直拉开副驾的车门，做出一个礼让上车的手势。

　　连带江蕙茹都是一愣，心里琢磨着沈珩有没有喝酒，若是喝了酒，那苏瑾必然是要跟着沈珩一起坐后座的。

　　几人都在发愣之际，沈珩缓缓开了口，“我记得苏瑾好像容易晕车，那坐后面吧。”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淡淡扫向苏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砚是抬举的，赶在他不耐烦之前，一弯腰就坐进了副驾。下一秒，沈珩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室。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车子稳稳启动。苏砚抠着安全带边缘，那句“你没喝酒吧”怎么都问不出口。

　　转念一想，又暗自释然。要出事那也是一起出事，苏瑾和沈珩，哪个的命不比她金贵多了。

　　心底的紧绷稍稍松动，她刚松了口气，不妨身侧的人忽然倾身凑了过来。

　　压迫感骤然袭来，苏砚下意识地紧贴车窗，目光直视前方。

　　沈珩离她极近，右手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胳膊，紧接着蹭过她膝头裸露的皮肤，缓慢地打开了她面前的储物格。

　　她听得到他的呼吸，一下下，就在耳边，带着体温，拂在她的脸侧。她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那人存了恶趣味般，似乎在她耳侧吹了口气，连带着她的颊边的头发都跟着飘了飘。

　　苏砚只觉得脸颊和耳朵瞬间发烫，然后下意识地侧头，瞪圆了眼。

　　恰好对上他收回的视线，无辜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秒，沈珩已经坐了回去，身姿闲适，指尖勾着一副墨镜，悠然抬手架到了鼻梁上。

　　“有病。”苏砚默默坐好，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某人像听到了般，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

　　车里再度陷入尴尬的安静。

　　“阿珩哥哥”，苏瑾坐在后侧，终于试探着打破沉默，略停顿了几秒。

　　她小时候是这么喊他的，但上车之前看到她对江蕙茹的态度，又有丝犹疑。此刻见沈珩没有反驳，心下不免泛起一阵喜悦。

　　沈珩看向副驾驶的后视镜，似乎连带着扫了一眼副驾驶的人。

　　苏瑾放软语气，轻声搭话，“你这几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你很多年不在国内，北城倒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呢。”

　　“也不是一直都待在国外，期间回来过几次，只是待得时间都不太长，所以没什么人知道。”

　　短短几句话，堵死了苏瑾的所有遐想和期待。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小姐，面皮还是薄的，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沈珩倒是全然没有这方面的自觉，片刻后，缓缓偏头，视线精准落向苏砚。

　　“我刚才那件外套呢？苏小姐没有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吧？”语气淡得像随口闲谈。

　　苏砚指尖微蜷，视线盯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随口回道：“给服务员了。沈总要是缺一件外套，可以回头找服务员要。”

　　“我以为你会直接还给我呢。”

　　苏砚辨不出他的语气，沉默两秒，回他，“我以为沈总不要了。要的话，自己的东西总归要自己放好，随手丢了算什么呢。”

　　沈珩似乎是“哼”了一声，“哦，是吗？苏小姐就没有随手丢过什么东西吗？”

　　苏砚低眉，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狠了狠心，轻声道：“不比沈总阔绰，不敢随便丢东西，丢了的，自然是不要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前方路口红灯骤然亮起。

　　沈珩握着方向盘的手腕微收，利落干脆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车声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裹挟着苏砚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椅上。

　　她紧紧握着安全带，一颗心跳得厉害，胃被勒得恶心翻涌。

　　后座的苏瑾更糟糕些，她连安全带都没系，随着“哎哟”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在了前方座椅上，鼻梁撞得生疼，偏偏又不敢说什么，怕前面的人发现她的狼狈。

　　密闭车厢里，只剩凝滞的呼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车。”沈珩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点温度。

　　苏砚紧紧抿着唇，眸光微微抬起，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只见红灯亮得刺眼。

　　“阿珩哥哥……”苏瑾略带惊讶又委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不敢当，沈某可没有妹妹。”沈珩打断她，语气带着讥讽，整个车厢瞬间死寂。

　　苏砚缓缓松开攥着安全带的手，“咔哒”一声，卡扣弹开的声响格外清晰。她推开车门，透着凉意的晚风瞬间裹挟而来，灌入裙摆。

　　苏砚打了个寒战，没有片刻停留，挺直脊背，沿着人行道沉默往前走。

　　信号灯跳转。宾利引擎低鸣，从她身侧滑过，转瞬混入车流，决绝又干脆。

　　苏砚停了脚步，恰好就立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身影格外单薄。

　　“这人怎么这样啊？有钱了不起，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苏砚，不是我说你，都怪你，连话都不说话。也不知道哪一句惹了人家的嫌。”

　　“真的从来没有这样丢人过。”

　　身后，一并跟着下来的苏瑾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她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心底一片荒芜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