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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6 “塔可拯救 ...

  •   他出电梯的时候,走廊感应灯亮了一瞬,恰好照见对面那道门正从里面推开。

      Sylvia拖着一只登机箱跨出门,米色风衣的腰带系了个松垮的结,围巾搭在肩上还没绕好,手里攥着本子和钥匙串,一副着急去赶机的装备。
      她看到他从电梯里走出来,手上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在走廊里撞见他。

      两人同时停住了。

      “你回来啦?”她语气里有种没藏好的意外,“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加班——”

      他走出电梯,侧身让开通道。
      冗长的跨部门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六点半,议题涉及预算分配、两套完全对不上的数据库标准、越发严苛的审批流程修改提案,连他这种可以连轴转三天破案的人都在第四个小时开始觉得头疼。这种时候继续留在办公室对着报告只会让效率倒扣,他选择开车提早回来。

      “比预计早结束。”他说,“出差?”

      “对,北卡,一个骨骼遗存鉴定会。”她下意识接话,又猛地想起什么,“抱歉今晚不能——对了,我有留便签给你。”

      他侧过头,看到自家门缝底下确实露出一点白色纸角,夹在门板和地板之间。

      Martin Cooper发明手机就是为了方便人们及时沟通减少不必要的交流成本。
      真不敢相信,他们两个人竟然谁都没想起这件事。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笔,朝她臂弯里那本实验记录本抬了一下下巴,“本子借一下?”

      她抽出来递给他。他翻开封底,在内页写了一串号码,合上,递回去。

      “可以打这个。不方便接的话会转接语音信箱,留言我会回。”

      她低头看了那行字,然后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就不往你门缝里塞纸条了。”她把本子夹回臂弯里,转身拖着箱子走进电梯,在门合拢之前侧过头说了一句“下次见”,然后冲他摆了摆手。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转身开了自己的门,弯腰从门缝底下抽出那张便签。白色便签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两行字:出差,下周四回。对了,西区新开了一家意面馆,推荐给你。——S.L
      笔画有点急,最后一个“L”写得比前面几个字母都潦草,像写完了才想起要署名。他看了两秒,折好放进玄关柜的抽屉里——和其它的便签纸一起。

      .

      Sylvia出差回来那天,他正好在匡提科办公室补签几份积压的结案报告。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报告长官,飞机已落地。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嗯”。
      等了几分钟,那边没有新的消息进来。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签剩下的几页。

      签到第三份的时候屏幕又亮了,“西区那家意面馆,你去过了吗?”

      他没有去。
      那家店他之前路过两次,玻璃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晚上坐满了人,门口排着等位的情侣和三两成群的朋友。他将车停在马路对面几分钟,发现自己提不起任何兴致走进去——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因为忙,而是他现在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专门为了“吃一顿好的”而专门跑去一个地方。
      离婚之后他习惯了用最简单的办法填饱肚子,办公室的三明治、公寓附近便利店的便当、休息日偶尔煮一锅能吃三顿的通心粉。他不再为食物花费额外的时间,就像他不再为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花费额外的时间。

      她大概不知道,这半年来他少数几次的认真吃饭都是因为她。

      “没有。”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然后她的消息回过来,“如果你有空的话,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五分,从机场回到公寓还有四五十分钟的车程,经过这番跋涉,显然她没有什么自己做饭的心力。也或许是单纯想吃那里的某道菜——毕竟她对好吃的食物一直保有很虔诚的热情。

      “好。晚上见。”

      他发完信息抬起头,发现Rossi正靠在他办公室的门框看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你在笑,”Rossi是他初进BAU时的引路人,自有敏锐的观察力,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管是因为什么——祝贺你。”

      .

      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共进晚饭是坐在餐厅卡座里,中间隔着一盘蒜香面包和她大力推荐的番茄海鲜意面。

      他们安静地吃了大概五分钟,中间只有餐具碰触瓷盘的细碎声响。
      桌上那盘蒜香面包烤得边缘焦脆,中间软韧,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她正好也伸向同一个方向,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她收回去,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先”。
      他没有推辞,拿了一块放在自己碟子里,顺手把她碟边空着的位置补了一块放过去。

      后来话就慢慢多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食物不错,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环境比门框和走廊都松弛。

      她讲了北卡那具骨骼遗存的鉴定结果,并对“本来以为能学到点新技术,结果有一半时间都在听主办方介绍他们经费的赞助商”耿耿于怀,他说三个辖区的数据库无法互通,用了“比看牙医还痛苦”来收尾。

      那顿饭吃到尾声,桌面安静下来的间隙里,她喝了一口水,随口似的问了一句,“所以它没有让你失望吧?”

      他听出来她说的是这家店。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评价它“超乎预期”。

      她与有荣焉般“嗯”了一声,像是对自己的眼光被验证了而感到满意,然后伸手去拿账单。
      他先她一步把卡递给了路过桌边的服务员,“这顿算我的。”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坚持,“好吧,那下次换我。”

      “下次。”

      轻飘飘的一个词,却多像某种承诺。

      .

      手机里一来一往的短信初期依旧和饭局严密绑定——她问“今晚回吗”,他答“回,大概九点”或者“不回了,明早飞”,然后她决定要不要留饭。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接到跨州案件的通知时,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去收拾行李,而是“今晚的晚饭怎么办”,然后他会多花十秒钟主动发一句“临时出差,不用等我”。

      他们隔着BAU和杰弗逊实验室忙碌的工作,通过手机短信敲定彼此仅有的一点交集时间,两艘原本在各自航道上行驶的船,逐渐被同一股洋流带进了并列的航线里。

      慢慢的,那些短信开始从“吃什么”长出枝蔓。
      某天他翻聊天记录时才注意到,除了“今晚几点回”“今晚吃什么”之外,他们已经零零碎碎聊了不少别的东西。

      她发过一张实验室里拍的照片,上面是一截骨头上的伤痕,请教他“能不能从犯罪心理专家角度解读一下这个创口”,他说BAU更擅长从血肉组织上的伤口来解读凶手的情绪,骨头上的痕迹他不敢妄言。
      他说自动贩卖机的三明治换品种了,她回“比之前的好吃吗”,他想了很久诚实地打了一句“仍然难吃”。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案件结束之后的返程——不是期待回家这个动作本身,而是期待那扇门打开之后走廊另一侧某个确定的、暖色的、会有人等他回来的存在。
      他对自己的心理逻辑一清二楚:BAU的工作本质,就是持续地暴露在人性最黑暗的那一面。他们每天浸泡在人性的最底层,每一起案件都在抽取一部分共情能力作为燃料,而她的存在像某种定期的、温和的补充源——她会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会在短信里讲实验室里又接到了什么离谱伤痕的尸骨,会在便签纸上画当天晚饭里的某个食材。

      他在逐渐被这种日常重建。

      只可惜,那并不是她的“日常”。
      ——而他早该知道的。

      Hotch拎着公文包走出电梯,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对面那扇门底下的缝隙仍是暗的。他没有停顿,掏出钥匙开自己的门,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脱掉外套挂进衣橱。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只是他换好家居服之后,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到半小时前有一条未读消息。

      “今晚要和朋友吃饭——Angela说那家墨西哥菜馆的‘牧羊人塔可’能拯救世界,不用等我啦。”

      他回了“好”,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十分钟之后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流落进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窗前,看到楼下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路灯把树影拉得细长。他喝了一口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
      离婚之后他习惯了空房间,习惯了没有人等他回来的状态,那种空白早在某个时间点被他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机制处理掉了——他用工作填满它,用结案报告填满它,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灯光填满它。他不给自己停下来去感觉“空”的机会。
      但现在他停下来了。

      Sylvia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退潮,以一种她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方式。
      那些短信的变化很细微,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天要跟同事去吃饭”“我准备去看那个刚上映的电影”“抱歉今天晚饭你得自己解决了——希望你不是用三明治”。

      从行为学角度来看,这标志着创伤后焦虑的显著消退。她的夜间外出意愿在恢复,她开始重新信任外部社交环境,允许自己离开那个“安全空间”而不再产生过度警觉。她的社交网络正在恢复运转。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些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一秒,然后回一个“好”或者“注意安全”。

      ——她在慢慢地回到她真正的“日常”里去。

      他每天都在清醒地见证这个过程,却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提醒她“你最近出去得多了”,没有追问她“晚上还做噩梦吗”,没有用任何方式把她拽回“他们之间那套约定俗成的模式”里。他任由她重新长出翅膀,一个字都没说。

      她不该永远缩在那间公寓里等他回来,她不该永远把他当作安全感的唯一来源,她应该在足够安全之后,重新发现她本身就是一个能够盛住自己的容器。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送饭—接收—回应”的循环正在自然衰减。那是幸存者重建周期完成的标志,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手机,会在推门走进走廊时目光先落在对面那扇门上,会在冰箱里多备一些她提过想吃的东西——她未必能在那个晚上来敲他的门说要一起吃饭,但他也提前准备好了。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资料。
      客厅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像一张不断扩张的地图,从左侧的受害者名单铺到右侧的目击者陈述,中间夹着一张被折了两折的现场平面图,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这种状态他很熟悉——把全部注意力压进纸面里,让大脑被案件细节占满,没有一丝空隙留给其他东西。

      直到他被三下敲门声拽离那个状态。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拉开门的瞬间,走廊的感应灯光斜斜地落进来,也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人。
      Sylvia站在那儿,风衣的扣子没有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那双蓝眼睛比平时亮,瞳仁表面浮了一层细碎的光,脸颊有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一路晕到耳尖,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暖意。
      她双手背在身后,稍稍往前倾了一点点身子,看到他开门,先是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一点被酒精放大的松弛,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热闹中抽离出来的、温热的柔软。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被逗到的表情。
      “所以,”他说,“塔可拯救世界了吗?”

      “总有一天你要教我心理学才行。”
      不出三秒钟就被识破,她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非常讲义气地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一只折好的纸袋,封口处用橡皮筋扎了一圈。

      “拯救了,”她的声音被酒精熏出一点微微沙哑的暖意,“我还给你带了一份物证回来。”

      他接过来,那只纸袋落在掌心里,底部被油脂洇出两小圈半透明的印记,温热从纸壁那侧缓缓渡过来。

      “其实我本来还想打包一个牛肉塔可,”她说,“但是Angela在第三次加单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对了。我就想,那先带一个,下次我们一起去。那个,真的——你可以为了它专门出一次门。”

      他说,“我会期待的。”

      她又笑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一个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得到、但真的拿到手时依然高兴的答复。
      “那你趁热吃。”她摆了摆手,“我得去回去睡觉了——”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晚安,Hotch。”

      “晚安。”

      他关上门,拎着纸袋走回餐桌旁。那份摊开的卷宗还占据着桌面的三分之二,现场平面图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照片上那些编号和比例尺排列整齐。他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把它往桌角推了推,把纸袋放在他坐的那一侧的正前方。

      他坐下来,剥开锡纸。玉米饼的热气涌出来,裹着炸鱼柳和烤制过的谷物香气。
      他咬了一口。饼皮柔韧,馅料里的辣味和青柠的酸在舌尖上交错着铺开,焦糖洋葱的甜藏在底层,慢慢地浮上来。他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那份卷宗上——那些编号、比例尺、照片上冰冷的色块,此刻看起来遥远而平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又咬了一口。
      她说了什么来着——“下次我们一起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刻意的重量,就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信会发生的事。她把他放进了她预见的画面里,放在一家她喜欢的小店、一张她坐过的桌子、一个她笃定他会说“不错”的时刻里。

      她不需要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她还是给他带了吃的。

      手里的牧羊人塔可还没有吃完,他坐在那里,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她说的另一个塔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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