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5 “如果。” ...

  •   凌晨两点,Hotch审完了Emily傍晚下班前刚递交的结案报告。

      办公室的顶灯早就被他关了,只剩桌面上那盏老式绿色玻璃台灯还亮着,把摊开的纸页和半杯冷掉的咖啡都拢进一圈昏黄的光里。窗外是匡提科夜空一成不变的深黑色,整栋楼亮着灯的窗户不多,BAU这层还醒着的、埋头在卷宗里的,大约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BAU的每个人撰写案件报告都有自己的风格,也有一点私人的小习惯,例如Rossi会保留负责案件的幸存者(如果有)的一张照片。
      Emily则是会在需要签名的结案审批表后面附上一点补充材料——是她本人整理的幸存者情况档案。
      这个习惯从她还是国际刑警的时候就养成了,在报告末尾附一页简短的、非强制性的后续关怀备注。没有什么正式文书格式,就是用自己舒服的方式写几行字:是否已提供心理援助联络渠道、是否需要转介属地社工跟进。

      Hotch见过这个习惯从“是否需要转介”慢慢变成“是否需要帮忙预约”,再变成现在这份有具体回访记录和拒绝原因的表格。
      对幸存者的伤后心理评估并不属于案件报告的必需内容,所以没有保密归档要求,Emily会自己留一份备份,有时还会打几个电话确认那些名字和状态。

      这份表格最末尾是Sylvia Lorenz的名字。
      “心理援助渠道已告知,拒绝后续回访评估。备注:自主意识清醒,暂未发现强制回避倾向。”

      从事这行以来,Hotch见过很多人拒绝援助,理由各不相同,有的出于对系统的戒心,有的因为羞耻感作祟,有的是疲惫到了极点,比起“接受帮助”更想跟那段记忆完全切割,也有的是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换而言之,他(她)认为自己的承受能力足以不被影响。
      结合前期对她的受害者画像分析,Hotch认为她大概率属于后者。

      他放下那页纸,把台灯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靠进椅背里。然后伸手拿起了旁边的卷宗——那是案件初期搜集的失踪人员背景档案,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住址那栏顿了一下。

      重案组的Booth探员将案件移交过来的第一时间,除了符合unsub目标的相貌特征,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资料中地址栏里的那串号码。
      那串数字他填过很多遍——亚马逊快递的收货地址、水电费账单的邮寄地址、BAU内部通讯录更新后的家庭住址栏——它们出现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和他的只差一个数字。

      车辆轨迹分析显示Morrison至少跟踪了她三个月。
      三个月,而案发时他搬进那栋楼也恰好将近三个月。

      离婚后他把大部分时间耗在了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白天有案子就飞,深夜没有案子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报告,像一台不需要关机的设备,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把这种状态称为“调整期”,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是在用工作填满那些空出来的时间,那间公寓的门背后没有任何值得他提早回去的东西。

      多年的职业生涯里数不清的受害者亲属都曾经问过他“如果”——
      “如果我当时接了那个电话”
      “如果那天我跟她一起走”
      “如果我多留意一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

      “这不是你的错。”
      每一个他都认真地回应。
      而且都是真心的。
      因为他确实明白,人无法为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事情承担责任。

      但当看到那个地址时,他发现自己也在输入一个“如果”的句式——
      跟踪型案犯在动手前通常会出现可察觉的异常:多出来的脚步声,反复经过的车辆,徘徊在周围可疑的身影。
      这份职业使他比大多数人更敏锐,如果他回家的次数更多一些,如果他曾经在某个晚归的夜晚和她在走廊里打过一次照面,他会不会注意到什么?

      但他不在那里,所以他永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可能在档案页边缘批注一行“不是你的错”给自己。那是另一套规则。

      他合上文件夹,把绿色台灯拧灭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走抽屉里的车钥匙,将车开上了回公寓的路。

      他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侧过脸让目光落在对面那扇门上。
      门关着。门缝下面是暗的。

      他收回视线,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他上次接到紧急电话匆匆出门时忘了关,此刻成了整间公寓里唯一亮着的光源。
      他把钥匙放进托盘,反手带上门,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在玄关站了几秒。
      深灰色的沙发,空荡荡的茶几,厨房台面上除了一个咖啡机什么都没有,半掩的房门里是一团模糊的黑色,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百叶帘的缝隙里被切成细窄的横条。

      他离婚以后,“家”变成了一个功能性概念。它是存放东西的地方,是洗澡和换衣服的场所,是Jack偶尔来的时候提前收拾好的一个空间。但它作为情感上的落脚点,早就在某一个时间点被撤走了。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把它搭在手臂上,抬手去松领带——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喊穿过了那堵墙。
      隔着两扇门,声音已经被削薄了许多,却依旧清晰地传递出了惊恐的情绪。

      Hotch只犹豫了不到半分钟便决定去确认情况。
      ——他不能给以后的自己再留下一个“如果”的命题。

      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握枪的手。伯/莱/塔的枪口垂在腿侧,指节泛白,但收起了攻击的姿势——食指没有搭在扳机护圈,枪身没有对着他的方向。
      然后他看她的脸,瞳孔在走廊灯光下收缩正常,但睫毛是湿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频率偏快,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侧写师,短短数秒钟里获取的信息量足够写一段不短的观察笔记:没有搏斗痕迹(她赤脚,衣领整齐),没有胁迫迹象(她持枪,且自己开的锁,不是别人),没有威胁存在(她从认出他来那一刻开始,那根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一些)。
      剩下的唯一解释是夜间惊醒、创伤后应激反应、对环境的过度警觉。

      “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他没有用“尖叫”这个词,避免让她回忆起刚才做了什么梦,“你还好吗?”

      BAU每年经手上百起案件,成功解救的幸存者比例远远低于公众以为的数字。
      每一个被找到的、还能呼吸的受害者从那个空间里走出来,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枚小小的、不会写进个人述职报告的勋章。它不是荣誉,是证明——证明那个公式还能成立:当你足够快地读懂一个人的病理,足够精准地拆解他的行为模式,你就还有机会赶在终点线之前把人救下来。

      Hotch不是情感外露的人,但那个女孩活下来了,她在获救后第一句话是“谢谢”,她因自己的善举遭受无妄之灾但对他人仍旧保持着善意。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那扇门后面,感觉到胸口有一块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被案件施压了许久的重量有了松动。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即便他一直坚信不移,但不代表信仰不需要被印证。

      后来她出现在他门口,看到他的一瞬间她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我做了晚饭,不小心做多了”。

      说实话,她很容易读懂,结合她的工作环境,她大概率平时跟直来直往有话直说的人相处得更多,所以也不怎么擅长伪装自己。
      她的语速快得像在背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脸上的表情混杂了“准备了好几天终于行动”的紧张和“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奇怪”的小心翼翼。

      他一眼就明白那不是什么“不小心做多”的偶发事件。
      他们给地检做内部心理培训时讲过很多种形式的创伤后行为,有的人会反复检查门锁,有的人会在公共场合选择背靠墙壁的座位,有的人会停止使用某一种颜色的物品因为那会唤起记忆。
      Sylvia选择的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几乎没有侵略性的方式——她通过一个双向的、有来有回的日常互动来锚定环境的安全常数,以重建心理秩序——做饭、送出,然后得到回应——这些微小的闭环在告诉大脑:世界仍然是可预测的,进而获得安全感。

      他接受了,因为拒绝会让那个闭环断裂。
      他也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幸存者的重建仪式通常有一个自然的衰减周期,几顿饭,几次敲门,几封便签,然后生活重新落回轨道,那种“需要确认”的冲动会慢慢被日常消耗代谢掉。
      所以他接了饭盒,说了谢谢,次日还了干净的锅,压了一张便签。

      但这个重建仪式的建立并不顺利。

      BAU没有“空闲”这个概念,只有“当前案件和下一个案件之间的短暂喘息”。
      一桩跨州连环纵火案把他调去了西海岸,紧接着是俄勒冈州的三起女性失踪案,回来整理了两天报告,第四天凌晨又因为一起家庭灭门案飞去了中西部。他回家的次数很快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少得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他在出差,那个月里走廊里的便签逐渐变少了。

      直到他在一个夜晚因为案子提早收尾决定回家拿一些入秋的换洗衣物。

      电梯停在对应的楼层,门一打开,便看到了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
      她蹲在他门口,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臂环在小腿前面。旁边放着一只保温袋,袋口敞着,里面大概放了已经有段时间的饭菜。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呼吸压得很轻很浅,像是拼命把某种东西往喉咙深处按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可能尝试过很多次了——然后悄悄将无人接收的东西连带着便签一并收回去。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看清是他的瞬间表情先是空白,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一只手抬起来胡乱蹭了一把脸。

      他读懂了她表情底层的东西。
      那不是因为心意被浪费的难过,那更像带着强烈自我责备性质的痛苦。
      她的自我道德要求高得不像个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因为给别人送了几顿饭就觉得自己“自私”和“卑鄙”。
      她发现了自己在“利用”他的存在来维系安全感,而“他并没有同意过这个角色”,这个念头让她感到近乎偷窃般的愧疚。

      但其实她错了。
      他受过训练,他知道幸存者重建心理秩序需要锚点,他知道自己接受那顿饭、回应那个信号,就是在默许自己成为那个锚点。

      他在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角色的重量。

      但他没能负起“锚点”的责任——“锚点”的意思就是它必须稳定、可预测的,而他突然离开了却没有给出替代方案。
      锚点消失的时间越长,重建安全感的人就要花越大的力气在“他是不是觉得很困扰了”“这个模式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我是不是应该停止期待”这些问题上自我消耗。

      而她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已经经历了这个过程。

      她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她学着不期待。今天她蹲在他门口哭,是因为那个“不再期待”的努力失败了,而她为这个“失败”感到羞耻——她认为自己应该能一个人熬过去,但她没做到。

      这件事他有一部分责任——也许不只是“一部分”。

      “明天可以再做一次吗?”他蹲在她面前,直视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食材我来负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