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徐子升

4、第 4 章 檀香味和广

　　狱警来的时候，帕特里克已经烧糊涂了。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禁闭室的水泥地，凉得渗骨。
　　后来有人在拍他的脸，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有人说什么，他听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架起来，胳膊搭在两个狱警的肩膀上，脚在地上拖着走。
　　走廊的灯管从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晃成了一条模糊的白线。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床上。
　　他眨了两下眼睛，看见床边的铁架子上挂着一瓶透明的液体，针头扎在他手背的静脉里。
　　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左边的颧骨肿着，碰到枕头的时候有一阵钝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发麻。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床边，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
　　“易感期加上受凉，你烧到了三十八度。”医生关掉手电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扔在枕头旁边，“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就要送你出去就医了。”
　　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你错过了好机会”的调侃。
　　帕特里克没接这句话。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牵着一片火辣辣的痛。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哑得像锯木头：“我嗓子很痛。给我点药。”
　　医生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处方笺，拿起笔：“等我给你检查一下，开个证明。”
　　帕特里克躺着没动。医生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医生又让他张嘴，用一个扁平的木片压住他的舌头，看他的喉咙。
　　“扁桃体红肿，有脓点。”医生把木片丢进垃圾桶，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给你开三天药。”
　　帕特里克接过处方笺，上面字迹潦草。帕特里克看了一眼那些辨认不出的字母，又把它还给医生：“开现在感冒药也需要证明？”
　　“当然。”医生把处方笺折好，塞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递回给帕特里克，“现在要求变高了。前年忽然改了制度，性侵犯物证的采集流程都变了，现在需要采集毛发、血液、尿样、jin液等生物样本，每一样都要签字确认。连带着我们这种常规门诊的开药流程也改了，什么都要留底。”
　　帕特里克把信封放在床单上，抬起头看着医生：“你刚才说什么时候改的？”
　　医生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前年。”
　　帕特里克觉得自己心停了一拍。
　　前年改的，去年执行的。
　　他的认证听证会在今年。
　　检方提交的那份Omega腺体受影响鉴定报告，里面列了完整的化验项目。也就是说，如果要出具那样一份报告，必须有人提供样本。
　　但他从未被要求提供过任何样本。没有毛发，没有血液，没有尿样，没有jin液。没有人在他面前打开过采样包，没有人让他签过任何确认书。
　　那份报告是怎么来的？
　　帕特里克盯着医生的眼睛，正想该怎么询问，嗓子里痛得一时开不了口。
　　医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前年的事，文件是前年下的，去年全州统一执行。你们这种……这种案子，应该也归这套流程管。”
　　帕特里克把信封攥在手里，慢慢坐起来。
　　“我还不能走。再给我开个单子，我要见律师。”
　　医生在处方笺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盖上章，递过来：“去吧。”
　　帕特里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胶布撕下来带出一小颗血珠，他用拇指一抹，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把那份感冒药和律师申请单一起揣进裤兜里，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些不亮的灯管，空气里还是消毒水和汗液的气味，但他的脑子比进来的时候清醒了一倍。
　　他拐进走廊的办公区，把律师申请单递给值班窗口的狱警。狱警接过去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印章，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戳，然后把纸收进一个塑料文件夹里。
　　“等着。批了会通知你。”狱警说。
　　帕特里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申请提交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审批，等律师来。

　　回到牢房的时候，门开着。
　　荆成业坐在床沿上。
　　他已经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暗紫色的淤青，衬衫的领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坐在帕特里克的床铺上，脚踝交叠，手里拿着帕特里克的那本《A World Restored》。
　　看见帕特里克走进来，荆成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柏哥。”
　　帕特里克的嗓子还在痛。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嗓子，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盒药放在枕头旁边。
　　荆成业把那本书递过来。帕特里克接过去的时候，看见书页中间夹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帽没盖，笔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留下了一道黑线。
　　书页的空白处全是字。
　　黑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简体字。
　　他挨页翻过去。荆成业大概是在尝试翻译单词，写了一个英文词，然后加一个问号。有些地方是他自己乱画的图案，还有一些是完整的句子。
　　帕特里克拿起自己那支蓝色墨水的钢笔，拔开笔帽。
　　他在荆成业写的第一段话下面写：【荊成業，我借你書唔係畀你喺上面亂寫字嘅。】
　　荆成业伸头看了一眼，在下面接着写：【没办法，我不认识单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英语不好。】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荆成业。他感觉荆成业存心气他。
　　帕特里克重新拿起钢笔：【你寫我本書有冇問過我。】
　　荆成业接过书，接着写：【你又不跟我说话。你嗓子疼，我跟你写字不行啊？】
　　帕特里克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把钢笔帽盖上，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躺了下去，背对着荆成业。
　　他听见荆成业把书合上的声音。书页摩擦，纸边碰撞。然后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荆成业从床沿上挪到了床中间。
　　一个硬的东西敲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肩膀。
　　帕特里克回头看见荆成业把那本书举在他眼前，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柏哥，你为什么会进少管所？】
　　帕特里克看着那行字。字迹比前面的稍工整了一些，像是认真写的。
　　帕特里克拿起钢笔尖顿了一下，写：【殺人。】
　　荆成业看了一眼，接着写：【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年底就能出去。你要是出不去，你的书我就给你带走了。】
　　帕特里克盯着那行字。
　　他说年底能出去。也对，他十五岁，关不了多久。他这种顶罪进来的，没有案底，改造完了就放了。
　　帕特里克拿起钢笔，写了最后一行字：【你可以試試。明天放風的時候你會不會被打死。】
　　他写完，把钢笔帽盖上，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去。后脑勺贴着枕头的时候，那块被铁柱子撞过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荆成业没有回他。
　　帕特里克闭上眼睛。后脑勺的疼在一下一下地跳，和心跳一个节奏。他听见荆成业从床沿上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响。然后是两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铁门被轻轻带上。

　　手背上的针孔还在隐隐发疼。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份鉴定报告，想起那该死的认证听证会上的那张纸——那张纸上列着化验项目，像模像样，盖着章，有签名。
　　他从来没有签过那些字，从来没有。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荆成业在旁边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帕特里克觉得烦人，想骂几句，他想开口让荆成业滚出去，但是喉咙太痛，话到嘴边只挤出一个气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他床边。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柏哥，食药。”
　　帕特里克翻过身，看见荆成业站在床边，左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右手拿着两粒白色的药片和一个胶囊。
　　帕特里克坐起来，接过药片，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他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荆成业凑了过来，额头贴着帕特里克的额头。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温度差，帕特里克的额头还有些烫。
　　“仲有啲燙，你重喺發燒。”荆成业贴着他的额头说。
　　帕特里克的易感期还没过。那股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前胸后背的皮肤都在发烫。后颈的腺体在一下一下地跳，像一个被压住的火苗，随时要蹿起来。
　　他的呼吸喷在荆成业的脸上，易感期里的alpha闻到另一个alpha的气味。换作平时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他现在控制不住。
　　他一把抓住荆成业的手腕。把荆成业往床上一按，荆成业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床架震了一下。
　　帕特里克压上去，膝盖卡在荆成业的两腿之间，一只手按住荆成业的手腕，指腹贴着腕骨内侧的皮肤，能摸到那根跳动的血管。
　　他低下头，牙关张开，朝着荆成业的后颈咬下去。
　　牙齿撞在限制圈上。金属外壳硌着牙，限制圈原本维持着的绿光忽然转成黄色。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的嘴唇贴着限制圈，呼吸喷在荆成业的腺体上，檀香味从金属外壳的缝隙里渗出来，直冲进他的鼻腔。
　　荆成业被帕特里克吓到了，反手肘在帕特里克的肋下。
　　钝重的撞击感从肋骨传来，帕特里克从床上摔了下去。
　　水泥地接住他的后背。后脑勺再一次磕在地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柏哥！”
　　荆成业急忙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帕特里克眨了两下眼睛，视线重新聚焦。
　　荆成业的脸就在他面前：“柏哥？柏哥！”
　　帕特里克张了一下嘴。喉咙里痛得发不出声，混着肋下被肘击的闷疼，一起涌上来。
　　刚才咬下去的时候用力过猛，他的牙关还发着酸。
　　手从荆成业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他后背上。他往前靠了一下，额头抵着荆成业的肩膀。
　　荆成业没有推开他。
　　帕特里克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荆成业的呼吸。
　　檀香味和广藿香纠缠在一起。
　　他抱着荆成业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还是未成年。
我不会写未成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