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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帕特里克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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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牢房里还是黑的。
窗外的天没有亮。
荆成业被他抱着,贴着他的胸口,整条手臂横过帕特里克的腰,每次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锁骨上。
帕特里克慢慢把荆成业的手臂抬起来,放在床垫上。
坐起身的时候脑袋发沉,他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站起来去够桌子上的搪瓷杯。
水灌进喉咙里,刮过那片肿着的黏膜,一阵刺痛之后反而舒服了一些。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下。
荆成业翻了个身,闭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柏哥?”
“嗯?”帕特里克随口回了一句。
他站在桌子旁边,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那块已经不怎么疼了,颧骨上的肿消了大半。
他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
回头一看,荆成业又趴回去睡着了,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限制圈的金属外壳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微光,绿色的指示灯暗沉沉的。
帕特里克没了睡意。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那盏小灯拧开,黄蒙蒙的一团,勉强能照亮枕边那一小片地方。
他从枕头旁边抽出那本《反杜林论》,翻到他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德语段落长,句子套句子,他读了两段,脑子还是沉,第三段读到一半又倒回去重读了一遍。
“柏哥?”荆成业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咁夜唔瞓,睇緊咩?”
“《反杜林论》。”帕特里克把书侧过来,封皮对着他,《Herrn Eugen Dührings Umw?lzung der Wissenschaft》。
荆成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排字母,没伸手接:“英文?”
“德文。”
荆成业偏过头来:“柏哥你連德文都識?”
帕特里克把书翻回来:“英文,德文,西班牙文。”
荆成业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下巴搁在床单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着:“你點解會咁多種話?學嗰陣唔辛苦咩?”(你为什么会这么多语言?学着不累吗?)
“辛苦?。想活下去就要學。"帕特里克翻了一页。
荆成业没接话。帕特里克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声。过了几秒,荆成业的声音又从黑暗里传过来:“點解?”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牢房外。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狱警在巡逻。他把小灯拧灭,黑暗重新压下来。摸索着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躺回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起。帕特里克的后背贴着墙,荆成业贴着床沿。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轮廓的暗影。
“边有咁多点解啫。我妈只眼有事,为咗医佢先至搞到要嚟休斯顿。佢睇唔清楚嘢,屋企好多嘢都系我搞?。老窦喺货运公司做文员仔,人工得鸡碎咁多,边够医药费。咪系咁,我日日走去码头帮人做翻译、带路,赚几个钱贴士帮补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妈妈眼睛生病了。为了给她治病,我们从香港来了休斯顿。她看东西不清楚,家里很多事情都要我去做。我爸在货运公司做小职员,工资很低,不够我妈的医药费。所以我每天去码头给人翻译,带路,收一点小费。)
“柏哥,”荆成业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你點會殺人?”
"防衛過當,失手殺咗。"
"咁你阿爸阿媽呢?"
"佢哋都冇計。"
荆成业拍了一下帕特里克的肩膀:"等我出咗去,我叫表叔帮你搞掂佢。"(等我出去,我叫表叔把你弄出来。)
"你表叔做咩??"
"整白粉?。"
"吓?"
"即係嗰個……海……海……"荆成业想不起那个词。
帕特里克伸手捂住他的嘴:"得啦得啦,我明喇。"
帕特里克过了一会问:"你讀過書未?"(你读过书吗)
"初中畢業就冇讀喇。表叔話讀嗰啲嘢冇用。"(初中毕业就没读了。表叔说读书没啥用)
帕特里克偏头看着荆成业:"我出咗去之後要返去繼續讀高中。"(我出去之后要继续读高中)
"咁咪好攰?讀書好貴?。"(那多累啊?读书很费钱的。)
"所以我要搵錢。"(所以我要攒钱)
"你要讀大學?"
"要。"
"你屋企供唔供得起?"
"我可以打工?。"
"等我出咗去,我哋一齊打工。啱好表叔嗰邊缺人。(等我出去,我俩一起打工,正好我表叔那边缺人)"荆成业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帕特里克撇了一下嘴:"我唔做嗰啲。"(我不干)
"柏哥,唔好同錢作對啦。"(柏哥,别和钱过不去)
"唔做。"
荆成业也不继续劝帕特里克,笑着说:"咁好啦,我哋去餐廳做侍應,每日收貼士。"(那好吧,我们去餐厅做服务员,每天收小费。)
帕特里克弹了一下荆成业的额头:"你學好英文先講呢啲啦。"(你学好英文再说这些啦。)
"柏哥我真係背唔到啲單詞喇。"(柏哥我真是背不了那些单词了。)
"收聲。唔係嘅話聽日叫你背三百個。"(闭嘴。不然的话明天叫你背三百个。)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帕特里克听见荆成业的呼吸慢慢变匀。
过了一会儿,荆成业的膝盖搭在帕特里克的腿上。帕特里克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牢房的呼噜声,听着走廊尽头狱警换岗的脚步声。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早上,帕特里克被走廊里的广播吵醒。
他坐起来,嘴里一股苦味。荆成业已经醒了,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英语教材,嘴里在嘟囔着单词。
帕特里克走到角落的水槽边,挤了点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苦味被盖过去了。他含着牙刷,正对着水槽上的镜子看自己颧骨上那块淤青。
“条子来查房了!”
杰米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过来。紧接着走廊那头一串脚步声,靴底踩在水泥地上,从远到近,越来越密。
荆成业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本教材,还有些茫然。帕特里克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把牙刷往水槽里一扔,两步跨到床边,把那本《反杜林论》塞进枕头套底下,又伸手把床单扯平。
没等他完全弄完,铁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狱警站在门口,腰间别着警棍。
帕特里克退回墙边站好。
荆成业皱起眉,眼睛盯着那个狱警,嘴唇张了一下。帕特里克急忙伸出一只手按在荆成业的肩膀上。
荆成业看了他一眼,乖乖把嘴闭上了。
帕特里克的眼睛盯着那个狱警。
前面那个狱警走进来,绕着牢房走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又站起来,伸手在床垫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本帕特里克的书,一本字典,一本《A World Restored》,还有一沓白纸。
狱警把每一本书都拿起来,翻开封面看一眼,抖一下,再放下。
这时,狱警注意到了什么,手指在抽屉的铁轨上抠了一下,从轨道和抽屉面板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抽出了一本书。
《反杜林论》。
帕特里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狱警把那本书举起来,封面朝外,看着帕特里克:“Whose? ”
“I——”荆成业掰开帕特里克的手,刚发出一个音。
帕特里克手更快,一把将荆成业扯回来,按到自己身后。
“Mine.”
狱警把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住帕特里克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
帕特里克被推着走出牢房。走廊两侧的铁门后面有人把脸往外看,有人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拍打铁门,有人在吹口哨。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
帕特里克被带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格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翻了一下书页,然后把书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帕特里克。
“我可以解释,”帕特里克说,“这本书只是用来学——”
“别那么紧张。”格雷打断他,“现在已经不是麦卡锡时期了,我也不是什么保守派,不会对你动用私刑。”
帕特里克站在办公桌对面,他的肩膀还留着狱警手指掐进去的疼痛。
“需要我做什么?”帕特里克说。
格雷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吱嘎:“有人举报你在监狱里搞共产党。”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的那个华裔室友,得罪的人有点多。”
“我距离升职大概还有两个月,”格雷说,“我要你想办法让那帮白人小子安分点。”
帕特里克站在办公桌前,舔了舔嘴唇,嗓子还是有点哑:“我明白。”
他顿了一下:“请问我的申请什么时候审过?我要见我的律师。”
格雷拿起桌上的表格翻了一下:“下周三。”
帕特里克离开办公室。那本书还在格雷桌上。
他没法拿回来。现在不能。
回牢房的路上他看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之后,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往下走了一层,进了淋浴间。
公共淋浴间很简陋,靠墙一排六个淋浴头,全部只出冷水。
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洗澡,水龙头全关着。
帕特里克走到中间那个淋浴头下面,拧开开关。水从头顶冲下来,冷得他后背一紧。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砸在水泥地上,填满了整个淋浴间。
他蹲下来,左手伸进淋浴头正下方那块墙砖的缝隙里。
那块砖边缘有一条细缝。他用指甲卡进去,往外一抠。砖块取下来,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空腔。空腔里塞着一团防水布,外层是透明的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用橡皮筋扎着口。
他把布包拿出来,然后把砖块推回原位。指腹抹了一下砖缝,把灰蹭匀。
帕特里克快速冲了一下身上,冷水浇在淤青上,针扎一样地疼。他关了水,扯下挂在墙角的毛巾擦干,把防水布包裹在毛巾里面,卷成一团夹在腋下。
回到牢房的时候,铁门推开的声音刚响。荆成业立即从床上坐起来,手里的英语教材都没来得及合上。
“柏哥?”
“嗯。”帕特里克走进来,脚踩在水泥地上还有点湿。他把手里的布包砸在荆成业的胸口上。荆成业手忙脚乱地接住,也没在意是什么。
“柏哥,你身上怎么咁冻?”荆成业伸手去拉帕特里克的手腕,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冰凉得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帕特里克,“佢哋对你用刑?”
帕特里克抽回手:“冇。”
荆成业没松开,手跟过去又搭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仲未好番晒,冻亲又发烧点算。”(你还没好全,冻着了又发烧怎么办。)
“冇事。”帕特里克松开毛巾,露出里面的防水布包,“打开佢。”
荆成业低头拆防水布。橡皮筋扎得很紧,他扯了一下没扯开,用牙咬住一端,手指往外拉,橡皮筋猛地一弹,打了一下他的下巴。
“嘶——”
他拆开塑料布,里面是一大包深褐色的烟丝,切割很细,颜色均匀,用一张牛皮纸裹着,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
荆成业的手顿了一下。他迅速把牛皮纸重新裹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牢房外面,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回头看帕特里克。
他压低声音:“柏哥,你点样攞到??”(柏哥,你怎么拿到的?)
帕特里克坐在床上,从枕头旁边摸出那盒感冒药,抠了两粒出来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拧开灌了一口水,等药片下去了才开口:“我上次讲过啦。老窦喺货运公司做嘢,有时会有走私烟草嘅货船,我叫佢偷咗少少。”(我上次说过了。我爸在货运公司做事,有时候会有走私烟草的货船,我让他偷了一点。)
荆成业低头看着那包烟丝,手指在牛皮纸边缘摩挲了一下:“柏哥,你攞呢个出嚟做咩?会唔会太嚣,到时又畀人关禁闭。”(柏哥,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会不会太招摇,到时候又被人关禁闭。)
帕特里克把水杯放回桌上:“特殊时期。科恩要喺监狱入面卖烟,我哋要搞到佢做唔落去。”(特殊时期。科恩要在监狱里面卖烟,我们要搞到他做不下去。)
荆成业眨了眨眼,还是没松开那个布包:“你打算点样搞?”(你打算怎么搞?)
帕特里克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平过佢。佢卖几多,我卖佢一半嘅价。”(比他便宜。他卖多少,我卖他一半的价。)
荆成业低头算了一下:“咁咪蚀本?”(那不亏本?)
“蚀本都要。要赶佢走,就要蚀住钱来做。我老窦嗰边仲可以攞到货,蚀得起。呢批烟丝唔使钱,低价卖出去都系纯赚。等到科恩冇生意做,啲白人就会跟返我哋。”(亏本也要。要赶他走,就要亏着钱来做。我爸那边还能拿到货,亏得起。这批烟丝不用钱,低价卖出去也是纯赚。等到科恩没生意做,那些白人就会跟回我们。)
荆成业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包烟丝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枕头底下压着。
他拍了拍枕头,转头看帕特里克,那双桃花眼弯了一下:“柏哥,我发觉你几识做生意?。”(柏哥,我发现你挺会做生意的嘛。)
帕特里克躺下去,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搭在床沿外面:“叫你读多啲书你又唔听。”(叫你多读点书你不听。)
“我呢排有好好背单词?。”
荆成业从桌子边上拿起那本英语教材,朝帕特里克那边晃了一下。页面上用圆珠笔划了好几道线,旁边歪歪扭扭的简体字注释,有些词旁边还画了图案。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听日放风,你去卖。仲要负责计数。”(明天放风,你去卖。还要负责算账。)
荆成业指了一下自己:“我?”
帕特里克闭上眼,头靠在墙上:“你,计数。我负责沟通啲人,你负责计数收钱。两个人分工快啲。”(你,算账。我负责跟人沟通,你负责算账收钱。两个人分工快一点。)
帕特里克的眼睛闭着,感冒药开始起作用了。荆成业坐在椅子上,看着帕特里克。
过了一会帕特里克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荆成业低头,把英语教材翻到下一页,又开始背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帕特里克没睡着,但他没睁眼。
[注1]:《反杜林论》(全名《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创作的马克思主义著作,首次出版于1878年。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百科全书。
[注2]:麦卡锡时期:麦卡锡运动是 20 世纪 40 年代末至 50 年代初美国极/端/□□、大规模政治迫害运动,以共和党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命名,属于冷战初期美国国内恐共浪潮的顶峰,也常被称作麦卡锡主义。本文时间为上世纪八十年代,(1979—1985 年,卡特晚期 + 里根第一任期)
美国整体特征:意识形态层面全盘敌视共产主义、坚决打压苏联及东欧共产党政权;但全球战略分层对待共产党执政国家,对华采取 “战略拉拢、有限合作、意识形态依旧敌视” 的双线态度;国内不再重演麦卡锡式大规模政治清洗,但□□仍是主流舆论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