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徐子升

2、第 2 章 到那时候

　　荆成业几乎成了一条尾巴。
　　帕特里克去哪，他跟到哪。不说话，不提问，只是跟着。
　　帕特里克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帕特里克拐弯，他也拐弯。

　　帕特里克很忙。
　　早晨吃完早饭，走廊里就开始有人等他。
　　雷蒙想跟A区的一个黑人帮派谈一笔交易。雷蒙不会说英语，对方不会说西班牙语。雷蒙找帕特里克当翻译。
　　帕特里克走到两人中间。雷蒙站在左边，那个黑人站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两个人的信息素像两股不一样的气流撞在一起。
　　帕特里克的限制圈在翻译的过程中黄光亮了一下。
　　他没理会，把雷蒙的话翻成英语，又把对方的话翻成西班牙语。
　　他故意在两边的翻译里夹带了自己的私货，让双方都对他产生了依赖。
　　作为回报，那个黑人帮派给了他半包烟。雷蒙给了他一盒火柴。
　　帕特里克把东西放回裤兜，继续往前走。荆成业跟在他身后。
　　中午吃完饭，帕特里克回到牢房，从床垫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好几张纸。他把纸抽出来，摊在枕头上。
　　荆成业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见那些纸上面写满了字，字体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纸张的质地也不一样。
　　帕特里克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支铅笔，开始在最上面一张纸上写字。写了划，划了写，反复改了好几次，才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裤腰后面，用衣服盖住。
　　“走。”
　　荆成业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他走出牢房。
　　帕特里克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空置储物间。那间储物间没有窗户，门上没有锁，平时没人去。帕特里克进去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的信封已经不见了。
　　下午，雷蒙的信息素先于他的身体抵达——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气压，让帕特里克的限制圈指示灯微微发黄。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蛇纹身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扭动。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苏。”雷蒙的西班牙语里带着些许不善。
　　帕特里克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到中间的位置。他抬起头看了雷蒙一眼。
　　“上周的东西少了三分之一。”
　　帕特里克把书合上，用食指夹在刚刚翻到的那一页。他看着雷蒙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用西班牙语说：“码头罢工了。能拿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雷蒙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咬肌在皮肤下面滚动。他盯着帕特里克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下周三之前，把剩下的补上。”
　　帕特里克重新把书翻开，继续看刚才那一页。
　　雷蒙带着人也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荆成业站在离帕特里克身旁，帕特里克知道他全程一个字也没听懂。
　　帕特里克回牢房里整理信件。床上摊着七八封信，来自不同的人，用的是不同的语言。
　　他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看一边把信件分成两摞。一摞是需要翻译的，一摞是不需要翻译但需要回信的。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眼睛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几乎不停顿。
　　荆成业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椅子上，两条腿伸开，后背靠着墙。他看了一会儿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在一封信的背面写了半页纸的回信，用的是法文。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柏哥。”
　　帕特里克没抬头：“嗯？”
　　“你係点样做到同出面联络嘅？”
　　帕特里克把笔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识得动脑。”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
　　荆成业沉默了几秒。
　　“可唔可以教我？”
　　帕特里克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把笔搁在枕头上，抬起头，看着荆成业。那双墨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教了他，他学会了，还会听我的话吗？人都是这样的——你拉他一把，他站稳了就觉得你挡了他的路。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那封法文信。写完最后一个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他把床上的所有信件拢成一摞，用橡皮筋箍住，放到枕头旁边。
　　荆成业也没有再问。
　　帕特里克拿出一个盒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几圈胶带。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荆成业叫到床边。
　　“攞呢个送去畀雷蒙。”
　　荆成业接过盒子，掂了掂，不重。他捏了捏牛皮纸，感觉里面好像是硬的，像是有棱角的东西，但包得很厚，捏不出具体形状。
　　“你直接攞去畀佢，唔好打开。”
　　“放边度搵佢？”
　　“放风个阵。佢通常喺篮球架下面。”
　　帕特里克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如果雷蒙那边出了乱子，你蹲下别动，等狱警来了照做就行”。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荆成业，那双桃花眼正盯着他手里的盒子，一副认真的样子。
　　帕特里克心想：让他自己去撞吧，撞几次就学会了。
　　“放下就返嚟。唔好理其他嘢。”
　　荆成业把盒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帕特里克在后面补了一句：“如果出事，盒子塞到铁丝网下面。”
　　荆成业没回头，只是举了一下右手，表示听到了。

　　放风时间的院子有些热闹。
　　灰白色的云依然飘得很慢。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吹得铁丝网上挂着的塑料布哗哗响。
　　荆成业从牢房出来，腋下夹着那个牛皮纸盒子，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铁门。
　　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用他不知道的语言喊叫。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荆成业听不清任何一个词。
　　他朝篮球架的方向走过去。
　　篮球架下面站着一群人。雷蒙和一个白人面对面站着。那个白人剃着板寸，下巴很方，脖子上也是银色的限制圈。他比雷蒙高了半个头，肩膀更宽。
　　那个白人叫科恩——A区的白人老大，和雷蒙争地盘争了半年。
　　这个少管所里帮派分成三块：白人、黑人和其他。雷蒙管拉丁裔，科恩管白人，两边的仇恨比铁丝网上的锈还厚。
　　这些信息帕特里克知道，荆成业不知道。

　　两个人正在说话，距离很近，近到拳头可以随时挥到对方脸上。
　　雷蒙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科恩没有表情，但腮帮子鼓着，咬肌在一下一下地动。
　　周围的人散成一个半圆，和那天荆成业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嚼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荆成业停下脚步。
　　他离那两个人还有大约十步的距离。盒子夹在腋下，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雷蒙，雷蒙没看见他。
　　他听不见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他本来打算放下盒子就走。
　　就在这时，雷蒙的手突然抬起来，猛地推了一下科恩的肩膀。
　　科恩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抓住雷蒙的领口，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是一拳。

　　信息素浓度超标了，限制圈开始发出警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院子。

　　雷蒙身后的小弟冲上来，科恩身后的人也冲上来，全部搅在一起。有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声音一下子炸开了，比之前大了十倍。
　　荆成业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盒子。
　　他想起帕特里克说的“如果出事，盒子塞到铁丝网下面”。他蹲下来，把盒子从铁丝网底部的缝隙里塞进去，塞到篮球架的铁柱子后面。
　　他刚站起来，哨声响了。
　　狱警从院子两侧冲进来。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警棍，脖子上挂着哨子。有人举着防暴盾牌，有人拿着喷雾。他们冲进人群，用警棍砸向还在扭打的人。
　　“全部趴下！趴下！”
　　有人趴下了，有人还在打。
　　狱警把一个还在挥拳的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把他的手反拧到身后，扣上手铐。另一个狱警用警棍捅了一个还在挣扎的白人的腰，那个人闷哼一声，弯下腰，被顺势按倒。
　　场面大概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从第一声哨响到最后一个被按倒，也就两分钟。
　　荆成业也被当成了闹事的一方。
　　狱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扭到身后，扣上手铐。
　　他被押着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经过帕特里克的牢房。帕特里克的牢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荆成业被推进了禁闭室。

　　整个过程帕特里克都看在眼里。
　　帕特里克闭上眼睛。
　　让他在里面待一晚，长点记性。
　　帕特里克把书签夹进书页，合上书，放到枕头旁边。他靠到墙上，两条长腿伸开，脚踝交叠。
　　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上铺。
　　还是算了吧，让荆成业明白点规矩就行

　　第二天早上，帕特里克去了探访室。
　　格雷坐在玻璃另一边，帕特里克把一张纸条贴着玻璃推过去。
　　纸条上写着：“B207新来的，昨晚的事跟他没关系。”
　　格雷看了看纸条，抬头看了帕特里克一眼。帕特里克从窗口递来一盒烟。
　　格雷按了一下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狱警把那个塞在铁丝网底下的牛皮纸盒子送过来了，帕特里克接过盒子。
　　格雷忽然说：“你最近有点太嚣张了，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品。”
　　“您放心，我绝对没有。”

　　当天下午，荆成业回来了。
　　手腕上有两道红痕，昨晚他试着把手从手铐里缩出来，磨掉了一层皮，但没有成功。
　　他走回帕特里克的牢房。帕特里克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盒子。看见荆成业走进来，帕特里克把盒子放到枕头旁边。
　　“知唔知错？”
　　荆成业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帕特里克那双墨色的眼睛半阖着：“唔知？噉你知唔知自己点解会入去？”
　　荆成业还是摇头。
　　“你当时喺度做紧乜？”
　　荆成业想了想：“我去送嘢。见到佢哋喺度讲嘢。我原本谂住放低盒嘢就走，但系我听唔明佢哋讲乜。然后佢哋忽然就打起身。我谂起你话如果出事就塞到铁丝网下面，我就塞咗个盒。跟住啲狱警就嚟咗。我就畀人带咗走。”
　　帕特里克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荆成业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只有纯粹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真的不知道。
　　帕特里克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敲了两下。
　　荆成业不是不愿意听话，不是故意要惹事。
　　他是真的听不懂英语，他听不懂雷蒙和科恩在吵架，听不懂狱警的哨声和命令，听不懂这个监狱里的一切。
　　在这个全是alpha的少管所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英语，就意味着听不懂命令，看不懂规则，弄不清谁是谁，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他和维克打架那次是靠拳头赢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总有什么事是拳头解决不了的。
　　帕特里克垂下眼睛。
　　他不想教荆成业英语。
　　没文化的人最好控制。语言不通，就等于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荆成业听不懂别人说话，就只能听他说话，别人拉拢不了他，他也听不到不该听的东西。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帕特里克又看了一眼荆成业。
　　荆成业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刚被关了一夜，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但那双浅色的眼睛迎着走廊里照进来的光，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禁闭室出来的人。
　　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一句英语不会，一个人被丢在美国。
　　坐完牢之后呢？出了这个少管所，外面是休斯顿，是美国。不会英语，他连公交车的站牌都看不懂，连一份申请表都填不了。
　　到那时候他不是出去，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关着。
　　帕特里克闭了一下眼睛。
　　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在收买人心。这是一点额外支出。这是为了让他更忠心。
　　他睁开眼。
　　“你过嚟。”
　　荆成业走过去。
　　帕特里克：“Introduce yourself briefly，including your hobbies and daily routine.”（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包括你的爱好和日常安排。）
　　“什么意思？”
　　“英语有多少个字母？”
　　“24。”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叹了口气。他从枕头旁边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
　　“ESL textbook”（英语教材）
　　然后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腰后面的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