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你係我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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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filing an appeal. It was self-defense.”（我要申诉，我属于正当防卫。）
驳回通知单从铁窗格子里塞回来。帕特里克没有伸手去接，纸片飘落在地，沾上一块水渍。
又驳回了。
帕特里克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申诉能过。
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地面上一块明一块暗。两侧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杂的酸味。
他往回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狱友，叫杰米，墨西哥裔，抢了家便利店进来的。
“帕特里克，篮球场那边新来个小子，好像让一帮人围了。”
帕特里克没说话。
杰米自顾自往下说：“我瞅了一眼，貌似是你的同胞。”
“美籍华裔？”
“不是，那个词怎么说……大陆来的。英语都说不出几个词，真不明白怎么关进来的。”
帕特里克停下脚步，拐了个方向，朝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杰米跟上来：“帕特里克，别去多管闲事。”
他没回头。
这个少管所里关的全是未成年alpha，为了方便管理，犯人脖子上都扣着限制圈。
一进院子里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信息素。就算有限制圈业拦不住这些少年犯打架。
信息素从篮球场那边涌来，浓得像实体的东西，裹着汗液和铁锈的气味。帕特里克的限制圈微微震动了一下，指示灯从绿转黄——周围的alpha信息素浓度超标了。
他皱了一下鼻子，抬手摸了摸颈圈。这东西锁着他的信息素，也锁着他的攻击本能。但本能压不住太久。
他本来不想管。新来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但杰米说那人是大陆来的，甚至英语都不会说，这种人在这个监狱里活不过一周。
一个欠他人情的同乡，比一个陌生人有用。
篮球场在院子最里面，四面围着生锈的铁丝网。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把中间一小块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最外面站着雷蒙，拉丁裔，剃着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蛇。
他手下几个小弟站在他旁边，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但眼睛都盯着圈里。
帕特里克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人先注意到了他。
雷蒙扭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秒。帕特里克没说话，雷蒙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他旁边的小弟跟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其他人陆续让开。
帕特里克穿过人群走进圈里。
地上坐着一个人。
脸上有血，左边颧骨上一道擦伤，鼻梁旁边也破了，血顺着嘴唇往下滴。衬衫领口被撕烂，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裤子的右腿从膝盖处裂开，膝盖上蹭掉了一层皮，血和灰混在一起。
他仰起头看帕特里克。
那双眼睛乌得发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
下巴棱角分明，嘴唇厚实饱满，沾了血之后颜色更艳，皮肤是小麦色，在这间监狱里显得很扎眼。
帕特里克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识讲白话嘛？”
对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我叫帕特里克·苏，你可以叫我苏柏力。你呢？”
“荆成业。”
粤语。口音带潮汕腔。
帕特里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肩膀很宽，小臂上肌肉线条结实，手背上骨节粗大，是常打架的人。
“边个打你？”
荆成业没有回答。他用手指抹掉鼻子上的血，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比帕特里克矮了小半个头。
帕特里克也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雷蒙。
雷蒙正靠在铁丝网上，舔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对帕特里克抬了抬下巴，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你的人？”
帕特里克用西班牙语回他：“新来的。我同乡。”
雷蒙哼了一声，拍了拍旁边一个小弟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之前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今天给苏面子。”
人群开始散。有几个走得慢的，被雷蒙回头瞪了一眼，也就跟着走了。
杰米还站在原地，嘴里嘟囔着：“真搞不懂你管这种闲事干嘛。”
帕特里克没理他。他回头看向荆成业，对方正在揉自己的右手腕，腕骨处肿了一块。
“你打返佢哋未？”
荆成业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抬起头，那张带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打咗。”
帕特里克笑了一下。
光线从铁丝网外面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双墨色的眼珠像是没沾光一样，沉沉的。
“以後你遇到麻煩，可以報我個名。不過，你都要同我做嘢。”
“做乜嘢？”
“我需要一個打手。”
荆成业将右肩上被扯烂的衬衫领口整了整，布料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打邊個？”
帕特里克没直接回答：“你住邊間？”
荆成业报了房号。B区，207号房。
帕特里克想了一下。
那个房间里住着的人他都有印象，其中有一个黑人，因为二级谋杀进来，在监狱里待了三年，是B区出了名的暴力分子。
上个月刚把一个新来的肋骨打断了两根，关了三天禁闭，放出来之后照样横行。
“你那个房间，有一个叫维克嘅。黑鬼，好大只，专打新人。”
荆成业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丢在旁边的鞋，蹲下去穿。
帕特里克站在旁边等。
荆成业站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没擦干净，在嘴唇上方留下一道红印。
帕特里克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荆成业：“你過得到今晚，我就幫你換房。”
说完就转身走了。
杰米跟在后面，他听不懂中国话:“你们刚在说什么？”
帕特里克用英语：“这小子住在B区，207。”
听到这话，杰米嘀咕了一句：“他明天估计就躺医务室了。”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动静。
先是摔东西的声音，搪瓷杯子砸在地上的脆响。然后是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
有人开始喊叫，有人骂脏话。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整条走廊都在震动，铁架床哐啷哐啷地撞墙。
狱警的哨声响了。手电筒的光柱从走廊一头扫过来。
等狱警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不可收拾。
闹事的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走廊两侧的铁门后面有人把手伸出来拍栏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叫好。
第二天早上，帕特里克从杰米口中听到了这件事。
杰米端着餐盘坐到帕特里克对面，面包片被他一分为二，他用面包片擦着盘子里的酱汁：“B区那个新来的，跟维克干了一架。”
帕特里克没抬头，用叉子拨着盘子里的煎蛋。
杰米压低声音：“维克进了医院。胳膊断了，鼻子塌了，听说可能还脑震荡。”
“怎么处分的？”
杰米说：“新来的进了禁闭室。”
帕特里克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
他没去洗碗池，直接拐进了走廊，朝探访室的方向去。
探访室在正门入口的旁边，一间狭长的房间，中间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玻璃上钻了一些传话用的小孔。两边的椅子都是金属的，固定在水泥地上。
帕特里克进去的时候，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制服，胸口的口袋上别着工牌，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四十出头的白人，是这家少年拘留所的副狱长，格雷，分管监管和惩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看见帕特里克来了，靠回椅背，手指在文件夹上慢慢叩了几下。
帕特里克坐到椅子上，伸手够到玻璃上的通话孔。
有玻璃板隔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声音只能通过那个拳头大小的圆孔传递。
帕特里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手掌上，贴着玻璃给对方看。
“劳驾，我想见B207新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C区有人要在熄灯后闹事。
格雷凑近玻璃看了看。帕特里克把纸条翻过来给他看背面的名字，又翻回来，最后把纸条折了两折，塞回裤兜里。
格雷站起来，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帕特里克也站起来，从探访室出去了。
禁闭室在D区最里面。
格雷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铁门前，对守在门口的狱警说：“打开。”
狱警看了他一眼，低头拉开门闩。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合页锈了很久，铁屑细碎地掉到地上。
思过室里很暗。
帕特里克站在门口，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水泥台上坐着的那个人。
格雷用英语说了一句：“出来。”
荆成业没动。
格雷又说了一遍，伸手朝外摆了摆。
荆成业站起来，腿有点僵，迈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出来。
衣服上沾着灰，裤腿皱皱巴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壳。眉毛上面的那道口子结了痂。
狱警走上前给荆成业打开了手铐。
荆成业活动了一下手腕，跟在狱警后面。
帕特里克站在走廊尽头，看见狱警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给狱警。
“维克斷咗三條肋骨，手臂打甩骹，塊面腫到阿媽都唔認得。”帕特里克伸手搭住荆成业的肩膀，“你冇令我失望。”
“走。”
荆成业被帕特里克带去外面。
现在正是放风时间。
这个时间的院子最热闹。雷蒙和他那伙人占了篮球架下面的位置，几个小弟蹲在地上玩骰子，有人靠在铁丝网上抽烟。
他们一出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那身灰色囚服熨得没几条褶子，袖口依然挽了两道。头发梳过了，不像其他人那样乱糟糟的。整个监狱里，他是少数看起来不像在坐牢的人。
不少人的目光追着荆成业移动。
帕特里克比荆成业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着荆成业，伸出一只手，捏住荆成业的下巴。之前在走廊里光纤不充足没仔细看。
荆成业的下巴上有干了的血痂，帕特里克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荆成业眉头皱了一下。
骨头没事，只是一层皮外伤。
帕特里克那双墨色的眼睛盯着荆成业的脸。把荆成业的脸往左边转了转，又往右边转了转。
颧骨上的擦伤，眉骨的裂口，嘴唇的干皮，全都看了一遍。
荆成业没躲开，也没有还手。他就那么站着，被帕特里克捏着下巴，那双桃花眼平视着帕特里克鼻尖的位置，既不凶也不怯。
“你交了投名状。”帕特里克松开手，用普通话说的。
荆成业眨了眨眼：“乜嘢意思？”
帕特里克顿了顿，换回粤语：“你畀咗你嘅诚意。”
荆成业没说话。
帕特里克的钩了一下嘴角：“从今日起，你係我嘅人。”
“咩？”荆成业眼睛瞪大了。
帕特里克靠近了一点，低下头。他比荆成业高出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让他的视线落下来，压住对方。
“你係我養嘅狗。”（你是我养的狗）
荆成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盯着帕特里克，嘴唇抿了一下：“好啊，你睇下邊個養邊個。”
帕特里克嗤笑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下午，荆成业被调到了帕特里克的牢房。
帕特里克的牢房在东区二楼走廊最尽头，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
门一推开，荆成业就闻到一股和别处不同的气味。没有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酸臭味，只有干燥整洁的气息。
两张床，下铺是帕特里克的，上铺空着。
下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干净的灰白色，没有污渍，没有褶皱。床底摆着一双拖鞋。
枕头旁边摞着一沓书和信件，用橡皮筋捆着。书脊上印着英文字母，最上面那本是蓝色的封面，《A World Restored》。
信件的纸张质地不一，有些是普通的信纸，有些是印刷体的公函格式，全部按厚度排序。
窗台上摆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沓白纸。
地上没有烟头，没有灰尘。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双布鞋，鞋面干净，鞋带系好并排摆在鞋面上。墙角有一个塑料水桶，桶里放着一块叠好的湿毛巾
荆成业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双鞋。
“你点解有咁大权力？”
帕特里克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把枕头旁边那摞书码得更整齐了一些。他没有抬头，一边整理书页的边角一边用粤语回答。
“我畀佢哋需要嘅嘢。”
“乜嘢？”
帕特里克拍掉最后一本书书脊上的灰尘，抬起头看了荆成业一眼。那双墨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腦子。”
帕特里克注意到荆成业在盯着他发呆，眼神发直，瞳孔没有聚焦。帕特里克皱了皱眉：“你犯咗咩事入嚟？”
“我替人頂罪入嚟。”
“頂咩罪？”
“販d。”
“咩？你替邊個頂？”
“我表叔。佢哋話未成年判得輕，就叫我入嚟。”
“你今年幾大？”
“十五。”
帕特里克挑了一下眉毛，荆成业很可能是偷渡来美国的，并且受教育程度很低。
这种人在那些小帮派里面很常见，基本上就是用来给帮派上层顶罪用的。这辈子大概就在监狱里过一辈子了。
很好。
帕特里克很满意。他会把这个小孩利用好，出狱就丢掉，完全不用担心以后会有什么麻烦。
帕特里克笑了一下：“我今年十六，按道理，你該叫我一聲哥。”
“柏哥。”
帕特里克捏了一下荆成业的脸，颧骨硌着指腹。
荆成业那双桃花眼眯了一下，像猫被掐住后颈时那种肌肉绷紧的样子。
他脸上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帕特里克用指尖一抹，在荆成业脸上留下一个指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