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躲着 楚念安一直 ...
-
第二天开始,沈宣词躲着楚念安。
不是那种拍上门摔上脸、明火执仗地断绝关系——他不至于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的躲是不着痕迹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等你回过头来才发现已经被推到十里之外的那种。像冬天河面结冰,你以为水还是那片水,伸手去摸的时候才发现指尖碰到的全是硬邦邦的、穿不透的冰层。
第一天,沈宣词说执法堂有批卷宗要赶,让楚念安自己去后山练剑。楚念安没多想,乖乖去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师兄的院子,门是虚掩的,可里面安安静静,灯也没点。
第二天,沈宣词说外门有个弟子资质不错,派过去教他基础剑法正好合适,楚念安的功课可以先跟那人学一阵。楚念安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被临时叫来的外门弟子,面生的很,握剑的姿势都不敢恭维。他想说"师兄我不需要别人教",可沈宣词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了,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留他和一个手足无措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
第三天,沈宣词没出现在饭堂。楚念安端着碗绕了一圈,碗里的饭从热变凉,没等到人。后来厨房的张婶告诉他,小沈师兄这两天都提前半个时辰来吃饭,吃完就走了,像是赶什么急事。
第四天,楚念安晚上去敲门。门推不开——他用了力,"吱"地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锁舌卡在槽里卡得死紧。他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亮着灯,师兄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和平时一样端坐着。他喊了一声"师兄",那影子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灯吹了。
黑暗里楚念安的手还搭在门板上。他感觉那扇门隔着木料传来的温度是凉的,凉得他指腹都麻了。他没有再喊,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第五天,他在练功场远远看到了师兄。沈宣词正穿过广场去藏经阁,步子稳而快,衣摆在午后的日光里翻卷。楚念安扔下手里的剑就追了上去,可跑到一半被几个内门弟子拦住了问功课。他急急地应付完再抬头的时候,师兄已经进了藏经阁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窗里透出书架的暗影和翻书的动静。
第六天,楚念安改变了策略。他不追了,他等。他坐在师兄院门口的台阶上,盘着腿,双手撑着膝盖,像一尊小小的、固执的石像。从申时等到酉时,从酉时等到戌时,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凉凉地照在他身上。戌时三刻,院门开了,沈宣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让我等到你为止。"
沈宣词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是的,那把锁了三天的院门锁的钥匙,开锁,推门,走进去,然后"咔嗒"一声把门关上了。楚念安还是坐在台阶上,门关了,他连师兄的背影都没看到。
第七天,楚念安在执法堂门口堵住了他。
执法堂是天衍宗最威严的建筑,青砖黑瓦,门楣上悬一块巨大的匾额,白底黑字三个大字"执法堂",笔力遒劲得像刀劈出来的。门前两排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冬日里干枯了,踩上去沙沙地碎。沈宣词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低头翻着最后一页,步子迈过门槛,前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后脚还在门内。
楚念安就站在石阶下面。七天了,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尖了,眼下一片青灰的底色,嘴唇干巴巴的起了皮,可那双眼睛没有褪色,反而烧得更亮了,亮得像两块被摩擦了一整个冬天的火石,随时能迸出火星来。
"师兄。"他喊。
沈宣词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越过楚念安的头顶落在远处山脊和天空相接的那条线上,像在数云有几朵。
"什么事?"
"你躲我。"
沈宣词把文书合上了。动作很慢,纸页一点一点地贴在一起,最后合拢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走下两级台阶,打算绕开楚念安往前走。
"没有。"
"你就是在躲我。"楚念安不给他绕的机会。他横跨一步,整个人挡在了沈宣词的前进路线上,仰着脸,下颌绷着,嘴唇抿着,一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师兄脸上,"因为我那天说了那句话?"
沈宣词终于停下来。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比楚念安高了两个台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光从执法堂的飞檐后面斜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边白得发亮,暗的那半边沉在阴影里,眉心那道竖纹若隐若现。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抹平了的墙面,连一丝裂纹都找不到。
"你那天喝醉了。说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像读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文书。
"我记得。"楚念安往前迈了一步,站上了第一级台阶。这样两个人的高度差缩小了一些,他的眼睛正好对着沈宣词的下颌线,"我说你喜欢我。你没有否认。"
沈宣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浅极浅,像深冬湖面上某处冰层底下有一尾鱼甩了甩尾巴,水面连个泡都没冒,可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垂下眼睫,把那道波动用眼皮盖住了,再抬起来的时候又是平的、冷的、什么也没有的。
"我没有否认,是因为我不需要否认一件不存在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这句话掷出来的时候,楚念安的声音在发抖。他站在那级石阶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那一点点的痛感刚好够他撑住没有塌下去。他的嘴唇在抖,可他咬住了下唇把它压住了,仰着脸,不闪不避地看着沈宣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固执的、无所畏惧的光,像一杆被拉满了的弓,弦在抖,箭搭在上面,随时会射出去,不管会射中什么。
沈宣词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不是刀捅进去的那种锐利的疼,是另一种——钝的、沉的、大面积的,像一整面墙倒下来砸在他身上,他来不及躲也扛不住。他看着楚念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九年前第一次在大殿上看到的时候一样黑亮、一样干净,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那时候是小心的、讨好的、怕被拒绝的,现在是坦荡的、炽热的、豁出一切也不后悔的。那个六岁的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敢站在他面前,说"你就是喜欢我"的少年。
沈宣词忽然觉得,这比五年前那个师弟把刀捅进他胸口的时候还让他害怕。
刀可以躲。刀是有形的、可预判的、方向明确的。可楚念安眼里那些直直照过来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喜欢,没有角度,没有间隙,没有可以侧身避让的空当。它像一个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潮水,他往左躲是潮水,往右躲是潮水,转身跑,潮水追在身后,回头,潮水正在吞没他脚下的最后一块干燥的地面。他躲不了。他什么都能躲——三年前躲了所有想靠近的人,九年前躲了大殿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他以为只要他后退得够快够远,就没有人能追上来。可楚念安追了七年,从六岁追到十五岁,从第一个"人"字追到今晚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他追了他七年。
"楚念安,"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张被熨斗反复熨过的纸,上面的褶皱全被压死了,但纸背面的纹理还在,只是不敢翻过来给人看,"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懂。"
"你不懂。"他往前迈了一步,从第三级台阶往下走了一步,和楚念安站在同一级上了,可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着,像一堵被风都吹不弯的墙。
"我懂!”
楚念安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他攥紧拳头的那只手在抖,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浮上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皮肤底下奔涌。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有了碎玻璃一样的锐利边缘,"我喜欢你!不是师兄弟的喜欢!是——"
"够了。"
沈宣词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轻了一些。可那两个字底下有东西,冷得像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泉,经过九年的暗流和冻土层才涌到地面,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那两个字把楚念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最后一个字还没送出来,就那么悬在舌尖和齿缝之间,像一块被夹在石缝里的石头,上下都动不了。
沈宣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结了冰,冻了三尺深,下面什么鱼都游不动了。他把那卷文书换到了左手里,右手垂下来,指节微微屈了屈又伸直了。
"你说的话,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日里一模一样。靴底踏过青砖地面,发出均匀的、从容的声响,从第三级台阶走到第二级,从第二级走到第一级,然后迈上了通往后山的长廊。他的白衣在午后的光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肩线平直,脊背挺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楚念安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闪过,白衣的影子在柱与柱的间隙里明灭了几次,然后彻底不见了。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时节将冻未冻的干冷气息,扑在他脸上,把他刚才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吹得慢慢凉下来。
他站在那儿,站在执法堂门口那三级石阶的最高一级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刚才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恢复了血色。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短,缩在脚边一小团,缩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风又从回廊那边吹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吹起了他的衣角和额发,有几缕发丝拂过他的眼角,痒痒的,他没有抬手去拨。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蜷缩的、小小的影子。他心里那句话还悬着,"我喜欢你——"那四个字像回音一样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因为那个"是——"之后的所有话都被师兄的"够了"堵回去了。他张过嘴又合上,现在嘴唇是闭着的,可那四个字还在牙齿后面翻涌着。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十根手指从张开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收拢,扣进掌心里,指甲压着肉,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浅痕。他把那一拳攥得死死的,攥到指节从泛白变成泛青,攥到胳膊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哑哑的,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后半截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片。
"你骗人。"
那三个字出去之后,他的拳头没有松开。
"你明明就是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这回他说得比刚才大了一些,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磕磕绊绊的,但每一个都落了地。
回廊里什么都没有。风继续从那一头穿过来,从这一头穿出去,穿过那些空空荡荡的柱子之间,穿过楚念安的身体和衣摆,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他的衣袖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影子在砖面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执法堂门楣上那块匾额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道又宽又黑的阴影,把楚念安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风换了方向,久到影子从脚边挪到了身侧又挪到了背后。久到他胸腔里那颗咚咚跳着的心脏终于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从擂鼓变成了普通的搏动,一下,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靴底踏过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踩上地面的时候顿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他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子先是慢的,后来快了,最后几乎是小跑。他跑过广场、跑过回廊、跑过那堵矮墙,推开自己的院门,跑进屋,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他把脸在凉丝丝的棉布上蹭了蹭,然后把手臂从身下抽出来,摊在床面上,仰面朝上,看着屋顶的横梁。那根横梁和他六岁时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看时一样,什么纹路都没变。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那圈红从内眼角蔓延到外眼角,沿着眼眶的轮廓描了一圈,湿漉漉的。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根横梁,把刚才那句"你只是不敢承认"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黑暗中,师兄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师兄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碎掉的东西。那东西像一面镜子被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辐射出去,密密的、细细的,虽然很快就被他重新拼上了、抹平了、压回了镜框里,可那裂纹曾经出现过,他亲眼看到了。
楚念安闭着眼,把拳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红色的月牙印,他把拇指按在其中一个上面,蹭了蹭。
"你跑不掉的,师兄。"他在黑暗里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像自言自语。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隔壁那间屋子的灯一直亮着,灯光透过来,在楚念安的窗纸上投下一小团暖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那边坐着,也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