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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伤疤 沈宣词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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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宣词又做了那个梦。
梦是从一片雾气开始的,灰白色的雾从地面往上浮,像雨后山间蒸腾的水汽被灌进了屋里,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他站在一片辨不清方向的地方,脚底的触感是木头的——木板,被水泡过之后微微翘起来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地响一声。他低下头看,看到了自己脚边的东西——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砖缝之间蔓延,浓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顺着那摊血往上看,看到了自己的手,手上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再往上看,看到了自己的胸口,左胸的位置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半截刀刃还插在里面,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清尘"。
他抬起头。
陆清尘站在他面前。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润的眉眼,嘴角带着一个讨好的弧度,连歪头的角度都和当年初见的春日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在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沈宣词流血的手背上,砸在那把插在胸口的刀柄上,砸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每一滴都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声,像雨打在一面太薄的鼓面上。
陆清尘的手还保持着送刀进去的姿势,手指微曲着悬在空中,指间沾了沈宣词的血,暗红色的。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带着哽咽的音节,沈宣词听不太清,侧了侧耳才听出来——"师兄对不起"、"我不想的"、"你别怪我"。
沈宣词站在那里,血从胸口往外淌,淌进他的衣襟里、顺着腰侧往下流,把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他感觉不到疼了,梦里的疼痛是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的,像有人在水下戳了他一刀,水面以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陆清尘的眼泪,那些泪是真的,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上,把他手背上的血冲开了几道细细的沟渠。
然后陆清尘开口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话从哽咽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师兄,我本来不想的。可你看见了……那个人说,杀了你,就能入魔道。"
沈宣词在梦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可平得底下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回声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转:"哪个人?"
陆清尘摇了摇头。他的脖颈在摇头的时候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滚了滚,眼泪还在掉,可他的嘴闭上了,下颌收紧了,把那个名字咬死在齿间,死活不肯松。"不能说。"他的声音忽然稳定了一些,像强行把颤音压下去之后的声线,"说了我会死。"
沈宣词看着他。那双流过泪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好看,眼尾的红和鼻尖的红混在一起,让整个人显得可怜又无助。可沈宣词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是稳的。他稳稳地站在沈宣词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在刀能送进去又抽得出来的范围之内。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抱歉是真的,可他的手没有犹豫。刀送进来了,送得准、送得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中心口。
"所以你选择让我死?"沈宣词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看着还是整的,里面已经裂了。
陆清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伸出了手——不是拿刀的手,是另一只空着的手——朝着沈宣词的脸伸过来,指腹快要碰到他的颧骨了,却在最后一寸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颤着,眼泪从它的主人眼里淌下来,滴在沈宣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润。
"师兄……"他的声音被哽咽撕得破碎,"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沈宣词看着他悬在面前的那只手。那只手和很多年前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是同一只,凉凉的指腹、微屈的指节、掌心里因为练剑而磨出来的薄茧。那只手曾经在他教剑的时候轻轻搭上他的手背,说"师兄的手好暖";曾经在他罚跪的时候攥着他的袖口,说"以后我保护你";曾经在他生辰那晚接过那柄刻了名字的匕首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说"师兄你最好"。
然后沈宣词听见自己笑了。梦里那个人笑了,嘴角扯开来,露出左颊那个小小的窝——那个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在梦里它忽然又露了面,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上忽然冒出了一个小水洼。他在笑,嘴角在动,声音从那张笑开的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烟一样散在雾气里。
"你当初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是真的吗?"
陆清尘没有回答。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拼命喘气,可什么声音都出不来。他的眼泪还在掉,可他的表情变了——那张温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塌陷,像一幅画被水淋了太久,颜料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的、空洞的底。他的嘴唇在动,可沈宣词听不到声音了,雾气猛地涌上来,把陆清尘整个人裹了进去,那张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反复擦拭的炭笔画,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散了。
画面碎了。
碎片从四面八方向内塌陷,像一面镜子被一锤敲碎,所有的碎片同时往中间落,锋利的光片划破了雾气、划破了黑暗,划破了沈宣词闭着的眼皮。
沈宣词猛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屋顶上,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横梁和椽子之间。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气流从喉咙深处拽上来又推出去,又拽上来又推出去,反复了七八次才慢慢趋于平缓。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发际线和眉骨往下淌,有一滴滑进了眼角,又咸又涩,蛰得他眨了眨眼。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覆上了左胸。隔着中衣的一层薄棉布,那道疤的触感清晰地从指腹底下传上来——肉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硬,比周围的皮肤凉,凸起来大约半根火柴棍的厚度,像一小截被缝在皮肉底下的粗线,怎么扯都扯不平。他用手掌整个盖住了它,掌心贴在上面,感受着那道疤的纹路和边缘处几道细小的皱褶。疤在跳,或者说疤底下的血管在跳,一下接一下地,和心跳同步,可那跳动里有一种微微发酸的钝痛,像旧伤在天气变化之前会发出的那种信号——不尖锐,不剧烈,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知道它在提醒你什么。
沈宣词慢慢坐起来。他的后背离开床板的时候,中衣被冷汗浸透的那一片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扯了一下才扯开。他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左手还按着心口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着被单的边缘。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下那道青灰色的阴影照得分明——那是连续七天没有睡好攒下来的底色,和眉骨下方的浅窝接在一起,像一方泼淡了的墨。
他低头看着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手背在月光下白得透明,指节上那道旧疤浅浅的、几乎看不见了。他把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捏了捏那道伤疤的轮廓——硬的,凸的,永远长不平。九年了,它还是那个样子,比周围新长出来的肉高出一截,像一条鼓起来的堤坝,把什么东西挡在里面不让它流出去。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黑暗阖上的那一瞬间,陆清尘悬在半空中那只没有落下来的手又浮了上来,指腹停留在离他颧骨一寸的地方,颤着,眼泪从上面滚落。然后是楚念安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眼睛亮得可怕,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嘴唇在抖,可声音没有断。
两张脸在黑暗里交替浮现,像两盏在不同的方向亮着的灯,他往左看是陆清尘的泪眼,往右看是楚念安的通红眼眶。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时空里,隔着九年的光阴对望着,可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在某一个瞬间重合了——那么亮,那么真,那么不容置疑。一个在说"师兄你最好"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亮的,一个在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烫的,可那种亮是一个质地,像同一块玉石被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材质是一样的。
沈宣词睁开眼。月光还在,屋顶的横梁还在,那道从东墙延伸到西墙的细长裂纹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那道裂纹是那件事之后他才发现的,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存在了很多年,他只是在受伤之后才看到了它。就像他心口那道疤,陆清尘离开后它才真正地长成了疤,可在那之前,那道疤的位置上长着别的什么,软的、热的、会跳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九年前陆清尘说"喜欢"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可那种亮底下有什么东西——他现在才能回头看清楚——那种亮底下的东西是浮的,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五彩斑斓,可伸手一捞什么都没有,只是薄薄一层铺在水面上的。楚念安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可那种亮是沉的,是沉的还是浮的?他翻来覆去地回忆着石阶上那双眼睛,回忆着里面燃烧的光是怎么从瞳孔深处往外涌的——那光是有根的吗?还是像油花一样只是停在那里而已?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不敢让自己知道。九年前他以为他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以为笑就是开心,靠近就是亲近,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可陆清尘教会了他一件事——所有你以为是真的东西都可以是假的。笑可以是掩饰,靠近可以是布局,喜欢可以是工具。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刀刺进来的时候是疼的,血是热的,可那句"对不起"是凉的。
他又闭上眼。黑暗里,楚念安的脸又从右边浮起来,十五岁的少年仰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钉在他脸上,说"你就是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承认"。那句话和陆清尘在梦里最后那段无声的张嘴合嘴叠在了一起,两个画面在同一个坐标上重合了,重叠的部分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或者说他分得清,可他不敢承认自己分得清。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要去接住什么东西。接住了就可能再碎一次。而他已经碎过一次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碎片还够不够拼出第二个人形。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胸的疤。那道疤还是硬的、凸的、凉的。楚念安说喜欢的时候,这道疤跳了一下,和刀捅进来那天晚上一样重的一跳。那种跳动他太熟悉了——那是心脏在害怕,在戒备,在把所有通往它的通道全部关上门、锁上闩、贴上三道禁制符。可今天那扇门后面有一个声音在敲,一下接一下的,没有停。
他不知道楚念安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楚念安会不会变。
他只知道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走。陆清尘捅了他一刀然后跑不见了,那三年的信任像一场梦,醒来心口多了一道永远不会消的痕迹。他爹娘在他五岁那年把他送上山,转身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小小的沈宣词站在山门口攥着师父的衣角,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颠一颠地消失在石阶尽头,等了一整个下午也没等到他们回头看他一眼。后来他在山上慢慢地不再等了。再后来他学会了不再让人靠近,因为他发现靠近的人最后都会走,留下的只有门被关上的巨响、空了一半的房间、和手里攥着的一把从那人身上扯下来的线头。
楚念安会走吗?六岁的孩子说"我永远对师兄好",十五岁的少年说"我喜欢你"。可六岁离十五岁只有九年,十五年之后呢?二十五年之后呢?等到那个少年长成青年、长成中年、看了更多的山水遇见了更多的人——他还会记得十五岁那年在石阶上仰着头说"我喜欢你"时的那种心跳吗?
沈宣词不知道。他不敢赌。
他把手从心口拿下来,重新躺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的时候,枕面被冷汗沁湿的那一小片贴着头发,凉飕飕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搭着手背,维持着一个端正的、几乎像睡在棺材里的姿势。
月光从窗格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院子里的槐树影子被夜风摇着,在窗纸上晃过来又荡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地摆手。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陆清尘的眼泪、楚念安的眼睛、九年前的血、七年前的雪、他把披风裹在那个六岁孩子身上时楚念安仰头看他的眼神、十三岁挡剑时楚念安咧嘴笑说"师兄我没事"的嘴角、十五岁站在石阶上红着眼眶说"我喜欢你"的嘴唇——这些画面像一沓被风吹散了的纸页,漫天飞舞着,他伸手去抓,抓到的每一张都是楚念安,楚念安,楚念安。
天快亮了。窗纸最下面的那条缝里已经开始透进来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像墨水被兑了水之后最浅的那一道晕染。鸟在后山的林子里叫了一声,很短促,又停了。
沈宣词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那道疤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脏同步。可跳着跳着,他忽然感觉那道疤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软,不是变淡,是变烫。像冰在将近融化之前的那个临界点上,表面还是硬的,可里面已经全成了流动的水,只差一层极薄的壳没有破。
他把手又覆上去了。掌心按着那道疤,这一次它没有凉。它在微微发烫,带着体温以上的热度,把他的手心烘得热热的。他想把手拿开,手指动了动,可最终没有抬起来。
他就那么把手按在心口上,闭着眼,听着鸟叫一声一声地密起来,听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天快亮了。隔壁院子里,楚念安大概也在醒过来了,或者一夜没睡——他听到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地响,然后是赤脚踩在地砖上"啪嗒"一声轻响,是跳下床的动静。
沈宣词睁开眼。窗纸上已经全白了,晨光从透白的纸面渗进来,把他的房间泡进了浅浅的、温温的曦色里。他侧过头,看着那面和楚念安共用的、隔开了两个院子的薄墙。
墙是白的,什么纹路都没有。可他看着那面墙的时候,好像看见墙的另一面有个人也正把额头抵在同一面墙上。他看不见那个人,可他感觉得到——那种热正在一点点地渗透过来,穿过砖缝、穿过泥灰、穿过木梁和窗棂,穿过他贴了九年的禁
符和锁了三把的门。
他把手从心口上拿下来,指尖碰到被面的时候,被褥是凉的。可他手底下的那块皮肤是热的,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很久,终于把外面那层冰壳烧穿了。
他坐起来,穿上外袍,系上腰带,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扑面一片白亮亮的。院子里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鸟,歪着头看他,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脚步声,响着,急急的,朝门这边来了。
沈宣词没有动。他站在自己的门槛后面,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光。
他不知道楚念安会不会变。他不知道这一次是真还是假。他不知道靠近他的人最后是不是都会走。
但他没有退回屋里去。
他站在那儿,等着那扇门打开。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