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试探 楚念安喝了 ...
-
楚念安开始试探。他没法不试探,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转圈的兽,停下来就会发疯,只能一圈一圈地走,走的时候假装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其实脚底下全是焦躁和渴望烙出来的坑。
他不是故意的,每次事后他都对自己说"下次不这样了",可下一次他还是控制不住。练剑的时候他凑得越来越近,近到挥剑的时候手肘几乎蹭到师兄的袖口,近到师兄收势回身的时候他的鼻尖差点撞上师兄的后颈。他闻到师兄颈侧的气味——干干净净的皂角味底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松木香,像后山那片老松林被日光晒了一个下午之后的余韵。他闻到了就不想退,小腿往前蹭了不到一寸,膝盖就快要碰到师兄的膝弯了。
沈宣词没有推他。他感觉到后背靠近了一团温热的东西,那团热在逼近,像一个柔软的、不会越界的火苗正试探着烧过来。他站在原地,剑收到腰侧,维持着收式的姿势没有动,既没有转身迎上去,也没有往前迈步拉开距离。
楚念安注意到了。师兄没有推开他,可也没有靠近他。他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线埋在两个院子之间的那道矮墙底下,楚念安每次翻过去的时候脚都会碰到那道线,不高不低地横在他脚踝的位置,他能跨过去,可那道线是存在的,他每跨一次都会记得一次。
那条线有多远呢?楚念安心里的尺度越来越精细了——他靠近师兄半步,师兄就站在原地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再靠近半步,师兄的眼睛垂下去了,开始看剑尖或者地面或者窗台上那盆兰草。他再靠近一寸,师兄就开始说话了,声音平平地说"这个动作不对"或者"你该回去写功课了",用那些轻飘飘的话题把那个正在缩小的空间重新撑开。
楚念安往后退一步,师兄也不追。不追的意思就是那道线不会因为他退后而向前挪动一分,永远是那个距离,像日晷上固定的刻度。楚念安站在距离之外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师兄站在廊下,站在石桌边,站在院子正中央那个他从九年前就站着的位置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有时候觉得师兄像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面,靠近了,镜子里的人影也放大了,可那是假的,是反射,是一个被光骗出来的幻象。他伸手去摸那面镜子,指尖碰到的永远是凉的、硬的、穿透不过去的东西。镜子后面的那个人真实地存在,可他和镜子之间隔了一层水银,隔着反射层,他只能看见自己在上面投下的像,摸不到镜子背面的温度。
他想打破那面镜子。
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月。从夏天想到秋天,枫叶红了又落了,院里的兰草从深绿变成了墨绿,后山的野菊开了一茬又一茬,他每天摘一把放在师兄窗台上,雷打不动。可窗台下面的那道门始终没有多开一缝。
那天晚上是个意外。也可以说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一次溃堤。
苏小棠从山下回来,带了镇上新酿的桂花酒。她酿酒的功夫是一绝,楚念安闻着那香味就挪不动腿了,蹲在药圃旁边眼巴巴地看她从坛子里倒出一小碗浅琥珀色的液体,酒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桂花瓣。
"小孩不能喝。"苏小棠把碗端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我十五了。"楚念安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十五不是小孩了。"
"十五是小孩。"
"师姐——"他拖长了尾音,拖得又软又赖。
苏小棠看着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的样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灯火下面亮晶晶的,和十年前那个刚到山上时瘦骨嶙峋的小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长开了些。她心一软,把碗递过去:"就一口。尝个味道就行。"
楚念安接过来,本来想抿一小口。可那桂花酒的香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就响起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怂恿着他把碗端高了,嘴唇凑到碗沿,"咕咚"吞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是甜的,暖暖地淌进胃里,可暖过了头就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把血管都泡开了、泡软了,把他的胆子也泡大了。
"好喝。"他说,把碗还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脚底下轻了半寸,整个人像被一根线提起来了一点点。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去去去,别耽误我收药。"
楚念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飘,鞋底碰着青石地面像隔了一层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凉凉的,裹着他的肩膀和头发,可他觉得身上热,从肚子里面往外热的,热得他解开了外衫的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穿过矮墙,走到师兄的院门前,站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碗。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又抬头看了看师兄的门。门是关着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模糊的,把师兄侧坐的影子投在上面——低着头,大概又在看卷宗。那个影子安安静静的,肩膀的线条平直而柔缓。
楚念安抬起手,敲了敲门。指节磕在木面上,"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进来。"师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
楚念安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进来,月光从他背后涌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过门槛和地砖,一直铺到沈宣词的脚边。
沈宣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掠过了他的脸、他松开的前襟、他手里那只空碗,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怎么还不睡?"他把书合上了,搁在膝头。
"师兄。"楚念安喊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比平时厚了一点,说话的时候要用力才能把字送到嘴边。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楚念安跨过了门槛。他走进去的时候晃了一下,脚底踩在门槛上打了个滑,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然后他走到沈宣词面前,在桌案对面站定,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把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比平时近得多的程度。他能闻到师兄身上的松木香,混着墨汁的涩和灯油燃烧后留在空气中的焦味。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那口桂花酒泡软了的尾音,软绵绵的,像棉絮一样落进桌案上昏黄的光晕里。
沈宣词的手指停在书脊上。他正在把书卷起来放回桌角,那根拇指按在纸页的折痕处,忽然就定住了,像一匹被忽然勒住缰绳的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可楚念安看到了——师兄的指尖在书脊的布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甲边缘泛了泛白。
"为什么问这个?"沈宣词问。他松开按着书脊的手指,把书放回桌上,动作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可楚念安注意到他放书的时候书角没有对齐桌沿,和平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差了一线。
"就是好奇。"楚念安又往前俯了俯,撑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凸出来,像一排小小的石块。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夸张,咚咚咚地擂着耳膜,可桂花酒的余热把他的羞耻心泡化了,他停不下来了,嘴在说话,话在往外出,像一罐打翻了就收不回去的蜜。
沈宣词合上书。他把书搁在桌角,正了正书角——和平时一样对齐了桌沿,那根拇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楚念安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少年。十五岁,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着,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跳。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急切的、滚烫的、豁出去的东西,像一壶被烧过了头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再不把盖子掀开就会炸。
"你喝酒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从胸腔里压着气送出来的。
"……一点点。"楚念安的声音矮下去了一瞬,可他的眼睛没有矮,还是直直地对着沈宣词的视线,像一柄不肯弯的剑。
沈宣词伸手,拿走了他手里那只空碗。他的手指碰到楚念安的指节时,触到了那层薄薄的酒渍和少年掌心的热度。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去睡觉。"
"师兄你还没回答我。"
"我回答了。"
"你骗人。"楚念安往前跨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跨缩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他的胸口离沈宣词不到一掌的宽度,他能感觉到师兄的体温穿过两层衣料漫过来,凉凉的,像春夜湖面上那一层还没有被日光融化的薄冰。他仰着脸看师兄,下颌抬起来,颈线拉出一道脆弱的弧,喉结上下滚了滚。
"师兄,你没有。"他说。声音有些颤,可清清楚楚的,"你看着我,说你没有。我就信。"
沈宣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楚念安看到师兄的眼睛里映着一张少年的脸,红着脸,嘴角带着酒意沤出来的水光,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而沈宣词看到的是另一张脸,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张脸仰着看他,笑着说"师兄你真好"。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楚念安的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不管不顾的,烧到了边缘还不肯收。而那双眼里的东西是新的、是没被任何人碰过的、是干干净净没有往事的。
沈宣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水面被石子划开又合拢,几乎看不见涟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楚念安,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低得多了,低到像怕被窗外的月亮听到。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会失望。"
楚念安的酒劲上来了。那口桂花酒的后劲比他预想的大,整个脑袋热烘烘的,像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枕头,又软又胀,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能被发现"全被泡软了,被那股暖流冲走了,他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喊——问。问。问到底。不问你会后悔一辈子。你把今天让过去了,明天你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鞋尖抵上了师兄的鞋尖,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师兄脚趾的形状和温度。他仰着头,鼻尖几乎蹭到师兄的下颌线,呼出的气息里裹着桂花酒的甜香,扑在沈宣词的喉咙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我不怕失望。"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牙齿磕碰出来的碎响,"我怕的是不知道。"
沈宣词看着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低头就能数清楚念安睫毛的根数和眼尾那一小片因为酒意而泛起的红晕。月光照在楚念安脸上,把他年轻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全是固执的、年轻的光芒,像烧透了的烛火在风里挺着不肯弯的焰。
沈宣词的心口那道疤开始疼了。它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每一下都牵扯着周围的肌肉和血管,钝钝地酸痛着,像一块伤口愈合了很久的旧骨被人重新掰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半寸,感觉到楚念安逼近的热度正在把他周身那层冷空气一寸一寸地往后压。
"你喝醉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什么东西被绷紧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坐下,重新打开那本书。纸页翻开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可他坐得很直,后背绷着,下颌收紧,整张脸恢复成了那张戴了九年的、无懈可击的冷淡面具。
楚念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沈宣词的脚边。他低着头,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外面闷闷地透进来,穿过门板变成嗡嗡的、湿润的声波。
"师兄,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宣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纸张在他的指腹下面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在承受着过大的压力,随时会被撕开。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轻得像从门缝里漏出去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近了一些——楚念安转回了身,贴着门板站着,嘴唇几乎贴在木面上。
"我知道你喜欢我。"
那七个字穿过门板,穿过书页的皱褶,穿过沈宣词攥紧的指缝,直直地落进他的胸腔里,落在心口那道旧疤上,像五颗烧红了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坠进同一片水域里,"咕咚""咕咚""咕咚",溅起的水花全是烫的。
门外的脚步声跑远了。先是急急的几步,蹬蹬蹬地踩过青石地面,然后是更急的,跑到半途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最后是院门被"砰"地推开又被"砰"地合上,隔壁传来了木门撞上门框的巨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沈宣词坐在那里。书页被他攥出了四五道深深的折痕,那几道折痕像刀刻的一样,边缘发白,中间的纸纤维已经断了,裂成细小的缝隙。月光从他的左侧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把那几个泛白的指节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半边脸在月光里,半边脸沉在灯影下,眉心那道平时看不见的竖纹现了出来,深深刻在额心正中的皮肤上,像一道用笔反复描了又描的线。他坐在那儿,攥着那本被他捏变了形的书,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格的左侧移到了正中间,久到桌案上那盏灯的油快燃尽了,火焰缩成豆大的一小点,跳了跳,又跳了跳。久到隔壁院子里楚念安那"砰"的关门声之后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动静,那孩子大概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了,像六岁时第一次被师兄赶走之后那样。
沈宣词慢慢松开了手。书页上留下五个指印,深深浅浅的印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他低头看着那五个指印,拇指的位置已经磨破了纸面,露出底下粗糙的纸浆纤维。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在桌角。然后他伸出手,吹灭了灯。
黑暗"哗"地一下涌进来,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桌案、窗棂、月光、书卷上的指印,全部沉进同一片墨色的寂静里。只有窗外那弯月亮还在,隔着窗纸透进来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把他坐着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暗影。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摊开,那道攥出来的指痕在月光下依稀可见。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摩挲着食指侧面那道他自己掐出来的旧痕,磨过去,磨回来,来来回回地磨,像在把一块石头磨得更圆、更滑、更不像石头。
可那道旧痕不够了。它太浅了,是他当年一个人的时候掐出来的,那个力道只能留下浅浅一道印痕,连结痂都结得薄薄的,没过多久就淡了。今天他需要更深的东西来按、来压、来把胸腔里那只正在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他想起那七个字。它们还悬在他耳朵里,像刚敲过的钟,余音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不肯散去。"我知道你喜欢我。"楚念安的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隔着门板传过来,被木头滤掉了所有的棱角,只剩圆润的、温暖的、干净的轮廓。
喜欢他。
沈宣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手背是凉的,额头也是凉的,可中间那一点接触面的地方慢慢热了起来。
月光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像当年那把刀刚刚抽出去之后那一瞬间的失重——血在流,心脏在拼命地泵,把所有的生命往外面送。
"沈宣词。"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你完了。"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散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他静静地坐着,一直没有动。月光慢慢地从他身上滑过去,滑过肩头、滑过手臂、滑过交叠的双手,滑到了桌面上那五个指印中间最深的那一道凹陷里,停在了那里。
隔壁院子里,楚念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他攥着被角,把整张脸都埋进黑暗和棉絮中间,耳朵尖烧得能煎蛋。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一瞬间酒劲把他整个抛上了浪尖,他就那么在浪尖上喊了一嗓子,喊完了浪退了,他整个人摔下来摔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拳头攥着被单,攥得指尖发酸。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里念。
可那三个"完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地、不受控制地冒着泡泡,咕嘟咕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糖水,甜得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