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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温叙白 很多人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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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逃离泥泞,就是重生。
温叙白也曾这样骗自己。
他是男生,却活成了整条老街最多余的那一个。
外人眼里的少年干净、清冷、话少、脾气极好,成绩永远稳居上游,待人处事分寸得体,是老师偏爱、同学信赖的模样。没人看得出来,他这身克制、温顺、毫无棱角的体面,是从一片腐烂泥泞的家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保护层。
他家是旁人避之不及的泥潭。
父亲嗜酒成性,终日醉生梦死。清醒时是沉默的陌生人,对儿子不闻不问、毫无温度;一旦沾酒,暴戾便尽数翻涌。家里的不如意、生活的潦倒、自身的无能,全部发泄在孩子身上。摔砸怒骂是常态,粗粝的言语碾得人抬不起头,温叙白从小到大,挨过冷脸、受过迁怒、听过无数次“你怎么不去死”的醉后恶语。
母亲神志常年错乱,半生困于压抑婚姻,熬碎了心智。
清醒的短暂时刻,她只会呆滞坐着叹气,从不敢护他半分,只会反复念叨命苦、认命;疯癫发作时,会无端哭闹、拉扯、喃喃自语,时而怨天尤人,时而空洞发呆。她给不了他母爱,给不了庇护,只会让冰冷的家,再多一层窒息的荒芜。
最刻薄的是奶奶。
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落在他家,成了荒诞又残忍的偏爱——她宠顽劣的小孙子,厌安静的大孙子。
在奶奶眼里,温叙白安静、懂事、不哭闹、不争抢,就活该无条件忍让、无条件牺牲、无条件懂事。弟弟生来就是宝贝,可以肆意贪玩、挥霍、闯祸,被全家人兜底纵容;而他生来就是工具,要听话、要懂事、要谦让、要将来赚钱养家,给弟弟铺路。
弟弟被养得自私跋扈、无法无天。
从小抢他的吃食、撕他的书本、毁他唯一的东西,仗着长辈偏爱肆意欺负他。每次争执,错的永远是温叙白。
“你是哥哥,让着弟弟天经地义。”
“你成绩好就该让着他,你比他大就该受委屈。”
“男孩子太计较,没出息。”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没人管他疼不疼,没人在乎他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季疏雨的苦,是无声濒死、独自藏病、温柔赴终的宿命之痛。
封瑾然的苦,是余生空等、岁岁念人、阴阳相隔的余生之憾。
而温叙白的苦,是人间最琐碎、最磨人、逃无可逃的原生凌迟。
高中三年,学校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只有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笔尖轻响,看着窗外天光,他才能短暂隔绝家里的酒气、哭闹、偏袒与苛责,拥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静。
他看着班里的人嬉笑打闹,看着封瑾然明目张胆的热烈,看着季疏雨安静温柔的隐忍。他悄悄羡慕过,羡慕有人牵挂、有人偏爱、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展露情绪、有人被好好放在心尖。
那些寻常的少年暖意,是他十八年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奢侈。
他懂事得太早,清醒得太痛。
他不敢任性,不敢示弱,不敢麻烦任何人。习惯性消化所有委屈,习惯性低头忍让,习惯性凡事靠自己。他从不与人争执,从不袒露脆弱,看上去温和通透,实则心底早已被寒泥浸透,结了厚厚的冰。
高考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唯一能逃离这片烂泥潭的出路。
他拼了命学,熬遍无数深夜,硬生生考出千里之外的名校,只想彻底离开这个消耗他、压榨他、从未爱过他的家。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彻底闹翻。
奶奶拍桌怒骂,说他自私冷血,考上远校就是不管家里、不管弟弟;醉酒的父亲含糊呵斥,逼他留在本地,早早打工补贴家用;年幼的弟弟撒泼哭闹,怪他要走、没人再任由欺负、没人再替他兜底背锅。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祝他前程似锦。
所有人只想着,他飞远了,就没人可供压榨、可供牺牲、可供兜底。
十八岁的温叙白,第一次没有顺从。
他沉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无所有,一身清冷,断绝了所有牵绊。
离开小城的那天,列车开动,往后倒退的街巷、旧屋、阴霾,终于尽数远去。
他自由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解脱了,终于走出了原生的泥泞,前路坦荡,来日可期。
只有温叙白自己知道——人逃得走故乡,逃不入骨血里刻了十八年的寒。
大学四年,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不深交友,不轻易交心,不谈感情,从不麻烦别人,也绝不接受别人过度的好意。
别人对他三分好,他必十分还。
别人稍有疏离,他立刻自觉退开,绝不纠缠。
他习惯性自我封闭,习惯性独自扛所有压力,习惯性觉得自己不配被偏爱、不配被坚定选择、不配拥有毫无代价的温暖。
他见过热烈的爱、隐忍的爱、至死不渝的爱。
可他这辈子,从没有被谁坚定爱过一次。
原生家庭没有毁掉他的前程,没有打死他的肉身。
却废掉了他一生爱人与被爱的底气。
后来他顺利毕业、安稳工作、独自定居,活成了旁人眼里体面优秀的模样。
他住的房子干净向阳,四季无风无浪,没有酒气,没有争吵,没有无休止的偏袒与苛责。
他终于拥有了安稳的人间。
可心底那场落了十八年的寒冬,从未停雪。
无数个深夜,他会骤然惊醒,耳边似还回荡着酒瓶碎裂的声响、刻薄的怒骂、无休止的道德绑架。
他待人永远温柔疏离,体面有度,却永远不敢全身心交付,不敢依赖,不敢贪心。
他学会了好好生活,却一辈子学不会好好被爱。
偶尔听闻旧事,知晓季疏雨长眠寒冬,知晓封瑾然余生空念。
旁人叹生死别离太苦。
温叙白只是默然良久。
生死是一瞬的终局,落土为安。
而他的苦,是一辈子的慢性病。
是逃得出烂家,渡不过烂冬;是活得出体面,活不出坦荡。
人间人人有执念,人人有归处。
唯独他,一身清冷,半生烙印。
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少年,终于干干净净站在春风里。
可骨血里的寒凉,岁岁年年,永不消融。
他这辈子,解脱了皮囊。
从未解脱本心。
——温叙白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