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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间 深冬的雪落 ...

  •   深冬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缠缠绵绵耗着整座城市的温度,也耗着季疏雨仅剩的余生。

      市一院的病房永远是死寂的白,白墙、白帘、白被单,惨白的灯光常年笼罩,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消毒水的味道侵入骨髓,日复一日,把所有温柔都冻成了刺骨的凉。

      自从那日课堂上大口咳血、轰然晕倒,他苦心维持了数年的伪装彻底粉碎。

      没有人再被他蒙在鼓里。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身体以无人能挡的速度飞速衰败,像一株被寒冬彻底冻透的草木,根系烂尽,生机断绝。短短半月,曾经还能走路、能微笑、能在落雪海边和他相拥的人,彻底被困死在这一方病床之上。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脏腑深处的绞痛无休无止,日夜碾磨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止痛药渐渐失效,营养液维系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他迅速消瘦,脱尽人形,颧骨突兀,眼窝深陷,一身皮肉尽数被病痛啃噬干净。皮肤是死人般的青白,薄得贴在骨头上,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仿佛会碎裂。

      大多数时间,他都陷在混沌的昏睡里。
      呼吸浅淡如丝,若不仔细凝视,根本察觉不到胸口微弱的起伏。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单调、冰冷、残酷,一秒一秒,清清楚楚地倒数着他仅剩的生命。

      封瑾然寸步不离。

      他辞了课,停了所有学业,抛弃了期末、高考、未来所有光明坦荡的前路。曾经那个穿白棉袄、眼里盛着山海与热爱的少年,彻底垮了。眼底星光熄灭,常年覆着红血丝,面容憔悴,沉默枯寂。

      他守着一张随时会永别的病床,守着一个瞒了他整整余生的爱人,日夜煎熬,度日如年。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

      知道了每一次“没事”都是硬扛,每一次“老毛病”是绝症隐忍,知道了落雪海边那场贪得无厌的凝望、那场安静温柔的拥吻,根本不是浪漫。

      是季疏雨提前许久、无声无息的告别。

      冬日的天光永远稀薄昏暗,雪停又落,风起又寒,岁月看似照常流转,唯独病床里的人,再也等不到春天。

      午后难得放了一瞬晴。

      一缕极淡极软的天光穿过云层,落在季疏雨苍白死寂的侧脸。

      沉寂昏睡许久的人,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这是他近几日最清醒的一刻。意识澄澈,不再混沌,只是浑身力气尽数抽干,连睁眼都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生机。他涣散的视线缓慢移动,穿过模糊光影,第一时间、精准无比地落在守在床边的封瑾然身上。

      哪怕视物重影,哪怕气息将绝,他永远第一眼找他的少年。

      封瑾然心脏猛地一颤,立刻俯身,不敢有半分惊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无数日夜的哽咽:“疏雨……你醒了?”

      季疏雨轻轻点头,幅度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枯瘦青白的手,指骨纤细突兀,皮肤薄得透光,微微虚抬着,像濒死之人抓着最后一缕浮光。

      封瑾然立刻伸手牢牢接住,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裹住他一片冰凉的手。

      温热拼命渡过去,却怎么也暖不透那早已散尽体温的皮肉。

      “我在。”封瑾然红着眼,声音发抖,“我一直都在。”

      季疏雨静静看着他。

      看得很慢,很认真,带着生命尽头极致的贪恋与卑微。

      他看他泛红的眼尾,看他憔悴的眉眼,看他为自己熬得破败不堪的模样。

      他骗了他太久。

      骗他岁岁年年,骗他来日方长,骗他自己只是小病小痛,骗他他们还有无数个夏天、无数次海边、无数场未来。

      他独自扛了所有腐烂、所有剧痛、所有深夜咳血的绝望,把所有温柔、所有安稳、所有光明假象,全数留给了封瑾然。

      他一生温顺,一生隐忍,一生愧疚。

      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

      只剩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奢侈的念想。

      他呼吸轻浅细碎,每一次换气都牵扯着破败的脏腑,痛得眼底泛出湿意。他攒尽余生最后一丝力气,唇瓣轻轻翕动,吐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温柔、卑微、柔软,又破碎得彻骨惨烈。

      “瑾然……”

      “我想……再听你最后一次,说你爱我,好吗?”

      空气骤然死寂。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兀清晰,狠狠砸在封瑾然心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眼眶猛地崩裂,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爱。

      他怎么不爱。

      他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爱得满心满眼都是他,爱得放弃所有前路,爱得守着一具即将凋零的躯体日夜不敢合眼。

      可此刻这一句爱,重得他几乎说不出口。

      是生离,是死别,是最后一次应答,是从此余生再无归处。

      封瑾然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泪水汹涌不止,声音破碎得不成人形,颤抖着、用力地、一字一句泣出声。

      “我爱你。”

      “疏雨,我爱你。我一直、一直都爱你。”

      “从来都是你,只有你。”

      字字泣血,声声崩溃。

      这是他最虔诚、最滚烫、最毫无保留的爱意。

      却来得太晚,太轻,太无力。

      留不住将死之人,救不了将尽的缘。

      季疏雨怔怔望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笑意很淡,落不到眼底,却温柔得足以碎人五脏六腑。

      他听见了。

      听清了。

      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少年说爱他。

      够了。

      真的够了。

      所有隐忍的痛、所有深夜的煎熬、所有不敢坦白的亏欠、所有偷偷藏起的告别,在这一刻,好像都值得了。

      他缓缓收紧指尖,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封瑾然的掌心。

      很轻,几乎无法察觉。

      随后,那双盛尽温柔与贪恋的眼眸,一点点、缓缓地、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眼帘轻轻垂落。

      呼吸彻底断绝。

      监护仪平直的长鸣刺耳炸开——

      滴————

      绵长、冰冷、绝望,贯穿整间死寂的病房。

      窗外残雪无风自落。

      冬尽将至,人间欲春。

      万物皆有归期。

      唯独季疏雨,永远留在了这个荒芜寒冷的深冬。

      留在了他最爱封瑾然的这一年。

      他瞒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来得及好好和他的少年,好好告别。

      封瑾然僵在原地,握着他彻底冰冷的手,哭声堵在喉咙,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全世界都回暖了。

      只有他的春天,永远死在了这里。

      后来岁岁年年,山海常在,春暖花开。

      封瑾然真的好好读书,好好高考,好好长大了。

      他替季疏雨看遍了所有春天,走遍了所有他们约定过的远方。

      只是往后余生,风是冷的,海是空的,岁岁年年,再无一人。

      世间最痛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季疏雨用整整余生藏住的真相,成全了封瑾然一整场明亮热烈的青春;
      是他忍尽溃烂病痛、吞尽血泪亏欠,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独自等死,却至死都只愿听一句温柔的爱意;

      是他把所有风雪自己扛,把所有春天留给对方。

      后来人间春回、潮起潮落、岁岁安然。
      封瑾然走完了他们所有约定的路,看过了所有没能并肩的风景,活成了季疏雨期盼的、完整明媚的模样。

      只是——
      世上年年有冬雪,人间处处有海风,再也没有一个季疏雨,偷偷爱了封瑾然一整场无声寂灭的余生。

      有些隐瞒,是温柔的罪孽。
      有些告别,从未开口,却用尽一生。
      余生永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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