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21、海边 寒假的风裹

　　寒假的风裹挟寒气，车子一路驶向城郊海岸。

　　抵达滩涂时，天空飘起细碎白雪，绵绵扬扬，落进翻涌不息的海面，转瞬便被浪涛吞噬。灰蓝色的海水往复冲刷沙滩，天地之间只剩浪潮轰鸣与寂静落雪。

　　封瑾然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棉袄，雪白面料落上零星雪粒，干净又温柔。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季疏雨，对方穿了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大衣，单薄身形裹在深色衣料里，脸色本就苍白，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近乎透明，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散。

　　“雪越下越大了。”封瑾然停下脚步，伸手想去拢一拢季疏雨敞开的领口，“早知道该再给你带一条围巾。”

　　季疏雨微微侧身，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垂眸。胃部蛰伏的钝痛持续不断，风雪的凉意钻透衣料，浸骨的疼层层蔓延，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抵在腹前，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无波的神色。

　　“没事，不冷。”

　　两人沿着海岸线缓步慢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滩涂上拉出悠长交叠的影子。白雪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发梢，无声无息，温柔又苍凉。封瑾然满心闲适，目光眺望着远方海平面，语气是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期许。

　　“等到开春，这里会暖和很多，到时候我们再来。高考结束，我们可以去更远的海边，看不一样的日落。”

　　季疏雨安静听着，脚步放得极缓。

　　那些鲜活明亮的来日、岁岁年年的约定，都是封瑾然坦荡热烈的未来，却唯独没有他的位置。心底压了许久的诊断书、日夜啃噬脏腑的病灶、无人知晓的罪孽隐瞒，早已悄悄斩断了他所有奔赴以后的资格。

　　他抬眼，静静看向身侧的人。

　　风雪里，封瑾然眉眼舒展，眼底盛着天光与白雪，干净、炽热、永远向阳。

　　季疏雨忽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微微驻足，安安静静、细细细细地打量着封瑾然。

　　看他被白雪拂过的眉骨，看他带着温柔笑意的唇角，看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偏爱与憧憬，看他这身耀眼的白，是自己这辈子再也触不到的明亮人间。

　　再多看一眼。

　　就再多一眼。

　　他在心里无声默念，贪婪又卑微，带着无人知晓的绝望与亏欠。他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怕往后漫长岁月，他只能留在尘埃里，再也见不到这般鲜活热烈的爱人。

　　这一生太短，他能陪他的路，太少太少。

　　封瑾然并未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沉寂心事，只以为他贪恋海边雪景，轻声问：“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主动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白色棉袄紧紧裹住黑色大衣，极致反差的两个色调，在漫天落雪的荒芜海边紧紧相拥。

　　季疏雨身体微僵，腹间的钝痛骤然席卷上来，疼得他指尖发颤，却用力、缓慢地抬手，环住了封瑾然的后背，牢牢抱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暖。

　　封瑾然微微偏头，温柔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炽热莽撞，只有风雪的微凉、彼此呼吸的纠缠，珍重又缱绻。他小心翼翼描摹着季疏雨的唇瓣，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季疏雨微微闭眼，睫毛剧烈颤抖，所有隐忍的酸涩、愧疚、不舍、绝望，全都压在眼底，不敢泄露半分。

　　他被动承接，安静贪恋，把这一个吻、这一个拥抱、这一张鲜活的脸，用力刻进快要走到尽头的余生里。

　　良久，唇瓣缓缓分离，呼吸交织在冷冽的风里。

　　封瑾然额头抵着他的，嗓音低沉温柔，笃定又坚定：“疏雨，有我在，以后一直都有我。”

　　季疏雨埋在他温暖的肩头，胸腔酸胀得发疼，胃部的剧痛与心底的罪孽缠绞在一起，几乎将他碾碎。

　　他轻轻应声，轻得像叹息。

　　“嗯。”

　　雪还在落，潮声不息，茫茫大海收纳了他所有无声的告别与亏欠。

　　封瑾然还在满心期待岁岁年年的以后。

　　只有季疏雨知道。

　　他刚刚用尽仅剩的勇气，看完了他爱人最后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