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19、谎言 黄昏把教学

　　黄昏把教学楼的外墙染成浅橘色，放学铃声漫过整条走廊。人群涌向外头，喧闹声渐渐散开。

　　封瑾然简单收拾好书包，没有停留，径直往季疏雨家的方向走。一路上秋风干燥，卷起路边零星落叶，他脚步放得很快，心里压着持续一整天的牵挂。

　　他仍旧只知道，季疏雨胃病复发，独自在家休养。

　　他没想过事态会严重到何种地步，只是单纯惦记，想过去陪着，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季疏雨在家。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没有躺下昏睡，只是安静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胃部断断续续传来钝重的痛感，不急不躁，长久地盘踞在脏腑深处。书包最底层，那张诊断报告单被层层折起，安静贴着脊背，像一块挥之不去的枷锁。

　　胃癌。

　　四个字平平淡淡地落在他的人生里，没有掀起外在的波澜。

　　他只是反复想着很多事。长久三餐紊乱，一次次硬扛疼痛，刻意忽略身体发出的所有预警。一切并非突如其来，是经年累月放任出来的结果。这份恶果，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最让他心神沉重的是封瑾然。

　　他们是恋人，本该坦诚相待。可他不愿意。封瑾然眼下课业紧张，前路明朗，不该被一场漫长又无望的病痛绊住脚步。若是坦白，那些光明的规划，都会蒙上一层灰。

　　隐瞒是自私，也是他能想到，唯一不拖累对方的方式。

　　门铃响起的时候，季疏雨缓缓起身。他对着镜子稍稍调整神色，抹去面上所有惨淡，维持住一贯温和平静的模样，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封瑾然，手里拎着温热的粥品和几盒养胃药。

　　“我来看你。”封瑾然进门，目光立刻落在季疏雨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看着比往常难受很多，今天一整天都没消息。”

　　“早上疼得厉害，没力气拿手机。”季疏雨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异样，“现在稍微缓和一些了。”

　　封瑾然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快要触碰到皮肤时，季疏雨不动声色微微往后避让半寸。细微的距离，封瑾然没有捕捉透彻，只当他身体不适，本能敏感。

　　“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过了。”季疏雨轻声应答，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房间里光线渐暗，暮色从窗户缓缓渗进来。两人并肩坐着，空气安静，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

　　封瑾然絮絮叮嘱，让他近期不要熬夜，不要勉强自己赶作业，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自己。他规划着往后，等季疏雨好转，周末可以一同出门散步，缓解压力。

　　他描绘着属于两人平稳普通的将来。

　　季疏雨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应声。

　　【好。】
　　【我记住了。】
　　【不会再硬撑。】

　　每一句应答都温顺妥帖。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许诺大多无法兑现。他收下那张诊断书的时候，就清楚自己的未来早已蒙上一层无法撕开的阴影。他一边聆听恋人满怀期待的设想，一边私藏足以摧毁一切的秘密。

　　这是无声的罪孽。

　　他享受封瑾然毫无保留的关心，却持续欺骗对方；贪恋眼下短暂温存，心知自己很可能无法陪他走完全程。所有温柔相处之下，埋藏着他独自背负的真相与源源不断的负罪感。

　　胃部又是一阵隐痛袭来，季疏雨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抵在腹前，轻轻压住痛感，脸上依旧维持平静。

　　封瑾然见他神色倦怠，也不再多打扰，坐了片刻便打算告辞。

　　“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是难受，就继续在家休养，不用急着返校。”

　　“嗯。”季疏雨送他到门口。

　　楼道灯光昏黄，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封瑾然临走前顿了顿，伸手轻轻抱了抱他，语气柔和：“有事随时找我，不要一个人扛。”

　　季疏雨微微僵住，片刻后，缓慢抬手，轻轻环上对方的后背。

　　“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轻得像一句敷衍。

　　门关上，隔绝门外的暮色与满怀担忧的恋人。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季疏雨维持站立姿势许久，缓缓抬手按住心口。疼痛从胃部蔓延上来，连同沉甸甸的愧疚一同翻涌。

　　他骗走了封瑾然的安心。

　　用一场轻飘飘的“胃病复发”，掩盖一场绝症。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世间一切如常，没有人察觉这间屋子里藏着的秘密，以及少年心底，日复一日持续滋生、无处忏悔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