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篇合集》有乌托邦呀

3、《潮湿》（上） 穿越（伪）

　　春夏交替之际，西南地区免不了一场绵绵雨。

　　许知正在换潮湿的床单，电话响了，她拿起手机没看就凭感觉划到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是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几年，陌生是声音距离最后一通电话已时隔一年，且声音沙哑模糊了原本的声线。

　　“喂，小知……” 许知愣了两秒就直接挂断，她不想再接到这个人的电话。

　　她的心愿被老天偷偷听去了。

　　大约一周后，大姑发来短信，说母亲昨天误食野生毒蘑菇。今天她从家门口路过，见正午还家门紧闭觉得不对劲，推开了虚掩的门，母亲歪七扭八躺在凉椅上，已经奄奄一息。她打了救护车，人现在在抢救室。

　　许知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在路上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到医院后，她签完死亡通知书，坐在医院长廊上，全程没有流露出伤心，甚至心里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她想她应该要难过，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都会为突然离世的亲人难过，她是冷漠至极的怪人吗？

　　大姑懊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知，我应该早点去的，或许……”

　　“她自己要吃的，她就是找死，不怪你。”许知轻描淡写，她认为死亡与吃饭差不多，饭是必须要吃，人也必然会死，早晚又有什么关系？母亲的死亡和陌生人的死亡，在她心里没有什么不同。

　　母亲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也是固执到极致的人。在她印象里，母亲有好几次采野生菇。

　　她每次都会劝阻母亲：“妈，这些菇你都认不全，不要吃了，万一有毒怎么办？”

　　母亲却不以为然，“我从小住在大山里，什么蘑菇能毒到我？再说了，我有神明保佑，百毒不侵。”

　　她实在难以理解母亲这样混乱的逻辑，和不听任何劝告的固执以及迂腐迷信的观点，是怎么诞生的？

　　无论许知怎样千方百计地沟通，母亲也不会采纳她的任何建议，她选择沉默，用更强硬的方式——将母亲煮熟的菇全部倒掉。

　　今年，许知没有回家。雨后蘑菇冒头，母亲兴致勃勃采了。这一次没有人将她的毒蘑菇倒掉，母亲终于为她的冥顽不灵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大姑愕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再怎么她也是你妈。”

　　许知愤恨地说：“我真希望她没有生过我，她哪里尽过一点母亲的责任？小时候就不想养我，不给我花钱，父亲去世就想要我辍学打工，工作之后天天伸手找我要钱，结婚找别人要二十万，就给我拿两床破被子当嫁妆，这是嫁吗？是把我卖了二十万，既然她把我卖了，干嘛还想认我？要了那些钱还不够，想把我多卖几次？”

　　大姑语重心长劝说：“小知呀！我知道你妈有的事不对，不过她生你养你，供你念书，已经很好了，大姑小时候，兄弟姊妹多，吃喝都抢不到一口，每天都饿肚子，小学都没有念完，在家干农活，后来进厂打工，不管怎样？终究是自己的爹妈。”

　　读书一直是许知自己勤工俭学，母亲不会给她钱，母亲还想把她嫁给村里的跛子，那边父母可以拿出三十万彩礼，最后在她要断绝关系的争取下，才嫁给了一个正常人，结婚后，她也过得并不好，没有嫁妆让婆家面子上挂不住，妈妈经常来找她要钱，老公更认定她有一个吸血鬼家庭，他们大吵小吵不断，后来她选择离婚。这一切的不幸都归咎于母亲吗？她也并不这么认为。

　　离婚的消息没有告诉母亲和亲戚，她记得结婚她踏出门槛时，母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许知知道自己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许知不想继续争论，简单明了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大姑，明天火葬场锻了之后，你带回家安葬了吧！费用都我来出。”

　　大姑责怪的意味，“不做道场？”

　　许知推托着，“公司最近事多，请不出假。”

　　她为难的说：“小知，好歹要办一下，不然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到处传闲话，不好听。”

　　“他们怎么看我管不着，反正我也没时间回去，你们想办，就办两桌，钱我给就是了。”许知有些不耐烦，人都死了，办不办的都是给活着的人看，不办不一定不在意，相反，她同意办也没见得有多放心上，只是想大姑就此罢休。

　　大姑小声嘟囔，“买菜买肉还有烟酒，还是要花不少钱？我和你姑爷都老了，也操持不动，还得请人…”

　　许知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直接打断她的话，“你们办完，多少钱跟我说一声，我全出。

　　说完许知拿起手机，转账。

　　“小知，自己家人客气什么？还转什么钱？”大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机嘴角翘起，又保证着，“不管你给不给钱，我们都会给你妈办得风风光光的。”

　　许知习以为常，“毕竟来医院已经麻烦你和姑爷了，还要继续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就收下吧！”

　　转账被接收，第二天大姑拿着骨灰盒走了，她也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下葬的前天，许知躺在床上，满屋湿潮，大姑来电话，问她是否回去守夜，许知拿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说辞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