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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在乌托邦》 奇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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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很冷,她一定不要回来了。
霜罩起来的大地四下皆是明晃晃的,板结光滑的地面,难以安放住脚。田埂田里,从荒草到菜叶都恹恹郁郁。
明明走了许多次的路,李安却第一次有了长途跋涉的感觉。
许久,终于到家了,她的家住在火车不能抵达,汽车周转困难的小山村。
门落了锁,她一如既往在门口竹筒里摸出了备用钥匙,刚进门,湿潮夹杂霉味冲入鼻子,她随即放下东西收拾了起来。
忙活一通下来,卫生初见成效时,大半天都过去了,天暗了下来,她做好饭,在门口张望,想起路滑,拿起手电准备出门,不远处却出现了佝偻的人影,那人影却走得健步如飞,没等她去迎,他就一脚踏进门槛。
他松弛眼皮下静置的双目在看到李安后有了神采,皱皱折折的脸慢慢爬上喜悦,沙哑的问,“安安,怎么回来了?都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我都没有去接你。”
“阿爷,我.... .想你了。”她实在难以说出她被男朋友甩了,回来散心的话。
好在阿爷也不多问,进屋插好了门,他们就这样坐在小桌子前,桌上颇为丰盛的炒了四个菜,老旧的电视机一闪一闪地放着新闻联播。
她看着阿爷饱经风霜的脸,突然哽咽着,“阿爷,我好想你。”
这一句,是真正的心里话。
阿爷眼波流转了会,眼皮又耷拉了下去,语气平淡,“安安,长大了,也懂事。”
她不争气的泪水漫湿了眼眶,“阿爷,我好想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想陪着你。”
阿爷却笑了,褶皱堆在了一起,“丫头都不是小孩子了,一直待在阿爷身边像什么话,更何况我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了,你就不要来拖累阿爷了。”
她把泪光憋了回去,有些委屈,“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照顾你。’阿爷不悦夹菜的手停顿了,“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你这个样子,只会白白叫我担心,你就好好留在外面,阿爷以前就可想去外面看看了,现在年纪大了,去不了,你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时间回来跟我讲讲。”
阿爷放下筷子,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安安从小到大就会让我操心,怎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阿爷的手明明握着她的手,可是他的手没有丝毫的温度,甚至没有任何的感觉,就像根本没有手握着她。
她突然开始心绪不宁,耳边也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别人在叫她的名字,“李.....李...安。”
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声音尖刺要扎破耳膜,眼前画面开始撕裂,她从车上的大巴惊醒,迷糊着拉开窗帘,看着倒退的青山树林,她还在去老家的路上。
刚刚,是梦?
对,是梦,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阿爷去世了,她回村是要去参加阿爷的葬礼。
她刚走进村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若不是吹得撕心裂肺的唢呐,她都要怀疑是哪家在办生日席,她顺着熟悉道路走到声音的源头,叔婶姑侄爸妈早已经回来,他们个个披麻戴孝,此刻,正要开饭,他们前前后后忙碌着,没有人有空理会她。
她自觉的拖箱子进了屋,屋里中心正放着一口漆黑大棺,一时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绕过棺材,进了里屋。
她坐在床头,越坐越冷,她怀疑这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会透风,一阵阵的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好冷。
老家的冬天这么冷,可是阿爷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最冷的冬天。
她伤心吗?和风一样若有似无。
她和阿爷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在她记忆阿爷满脸皱褶,无论上山干活,还是上街买菜,他总喜欢将她牵在一起,她走不动了,就把背在背上,一摇一摇,她就在他背上睡觉,阿爷还会用兜里皱皱巴巴零钱给她买冰糕,买棒棒糖,给她用鸡毛插毽子,用木桩做陀螺,几乎她的一整个童年,都是阿爷。
十四岁那年,妈妈将她接到了城里。
刚开始,她每个月都要回老家,可是几乎每一次回家妈妈都会黑脸,后来妈妈干脆把之前的汇款单拿到了她面前,是她在老家十四年间妈妈给阿爷打的每一笔钱,半年一打。
她清楚的记得,阿爷说,“你妈和你爸闹离婚,她不想要你,不管你,把你扔在这里,不回来看你,也不给生活费。”
阿爷隔三差五的打电话,总有意无意的提及生活费,每次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阿爷说他永远是她最亲最亲的人,那个时候她也觉得,毕竟她身边只有阿爷陪伴,他还那么幸苦挣钱给她花。
她不喜欢妈妈,喜欢阿爷,可是妈妈的汇款单让她沉默了。
最后一次回老家,她试探性的管阿爷要钱,一开始阿爷欣喜,掏出了口袋里的塑料袋,准备给她点零钱,听说她要两千买学习机后,阿爷顿住了,沉默了片刻说,“阿爷那有这么多钱?”
她看着阿爷,期待的心渐渐冷了下去,从他们的日常花销来看,妈妈寄来的钱一直有余,两千块钱虽多,可他绝对拿得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可是从今以后,她再没有回过这里。
“安安,一直坐屋里干什么?出来吃饭。”屋外的妈妈扯着嗓子喊,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出门,外面人已经走了大半,安静了许多,大圆桌坐了一圈人,她坐在妈妈身边。
妈妈给她夹菜,“安安,最近怎么了?好像不怎么高兴呢?”
她低头扒着米饭,考虑要不要告诉妈妈,想来想去,没有说出口,只是失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妈妈似乎看穿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安安,你阿爷去世了,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管你,你要照顾好自己,要是缺钱了一定要和妈妈说。”
“好。”她低着头,泪水划进了碗里,一大桌子的人,她吃着眼泪拌饭,实在丢脸,她丢下碗,往屋里跑。
脚还没有进屋,思绪恍惚,世界颠倒,眼前的屋子转眼之间更加破败,面前没有布置好的灵堂,没有漆黑的棺椁,她转身,空无一人,也没有摆酒席的桌椅板凳,四下寂静,入目皆是荒芜。
她这是怎么了?
阿爷明明已经去世三年有余了,去世的时候,她和妈妈都没有回来,她在学校,妈妈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就在她被接到城里的第五年,阿爷去世时,妈妈已经带着她改嫁了,妈妈为了划清界限,不愿回来。
这次回来,是她和弟弟发生了争执。
是的,她妈妈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弟弟,她不喜欢弟弟,有了弟弟之后,妈妈很少关注她了,她从小不在妈妈身边,感情本就不深厚,再加上她平时住在学校,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后来,她就越来越像家里的陌生人,爸爸不是她的爸爸,爷爷不是她的爷爷,连妈妈也快要不是她的妈妈了,她没有家了。
弟弟撕了她的日记,她打了弟弟,妈妈打了她,她一气之下跑了出来,可她无处可去,走来走去,坐车回了这里。
这里是她的家吗?好像也不是。
她枯坐在门槛上,从白天坐到黑夜,腿麻了,身体也僵,她缓慢的站起身,包里手机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划到接听,“喂…爸爸!怎么了?”
“安安,听你妈妈说你偷偷跑了,她找不到你的人,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现在在哪里呀?”那边传来关切的询问。
她哽咽着说:“没事,在外面走走,很快就回去了。”
听着她的语气,电话那头继续说,“安安,你说实话,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你在哪里?爸爸开车送你回家。”
她小声低语,“爸爸,我不想回家。”
电话那头一时安静。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那不是我的家,爸爸,你带我回家吧!我要跟你回家。”
一阵沉默后,那边终于坚定的说:“好,爸爸带你回家,你在哪里?”
她告诉爸爸自己回了老家,他让她等他,她又坐回门槛,看着眼前不远的公路,一看就是一个小时,小车停在公路上,从车上走下个人。
他高大挺拔,站在车灯里,只看得见大概身形,她开心到了极点,飞奔过去,来不及走一旁的楼梯,她一跃而下,朝着他的怀里而去。
“咚”一声,她听见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手机语音提示,“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sorry。”然后世界安静,水争先恐后的钻进她的脑子,身体失重,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挣扎,可是什么也抓不住,她意识涣散,慢慢下沉。
她终于想起来,今天,她和男友分手了,不是一件大事,她来到江边,只是想吹吹风,她不记得为什么会跳下来,她记得给爸爸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她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手慢慢放松摊开。
“安安,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好想看看花。”耳边响起一句话。
她仔细辨认着,不是阿爷的,不是妈妈的,也不是爸爸的,更不是男朋友的,是她自己的?
这一刻,李安忽然明白了,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没有她的救世主。
可是她也忘了一定一定要爱自己呀!
想到阿爷,想到妈妈…她迟疑中闭上眼。
李安幻见五光十色,她任由身体在这条江里漂泊下沉,完成无归的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