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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湿》(下) 穿越(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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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围了一圈又一圈,灌木遮蔽了太阳,许知走在里面,找不到方向,而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带,她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也忘了。许知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她很难不怀疑是自己的不孝招来了报应,这时候相信科学主义的她也开始恍惚,她或许应该迷信的,这样她就会回家守夜,不让妈妈成为怨鬼来缠着她。
许知在山里走了一天,出现转机是她找到了一户土墙平房,进屋了解之后,她才知道误打误撞走进了当地的一个队长家,队长姓李,长得慈眉善目还很热络,不仅招呼她歇脚,还给她递水喝,装水的碗是有缺口的粗粝的土碗,还给她弄吃的,只有土豆面汤。李队长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城里人,得知她的窘迫后,说村校还差一个老师,他可以推荐她去代课。
这……许知没有想过在这里成为一名乡村教师。
屋里还有一个叫李香的小女孩,她扎着冲天辫,正在用从外面挖回来的泥巴捏小人,小人歪嘴鼻子朝天,手一短一长。玩了大半天,李队长让她去写字,她就拿出自己像是在锅里炒透了的课本,再拿出纸鬼画了起来,队长看着自己的女儿不一会就写满密密麻麻一大张,一脸欣慰。
许知低头看纸上的内容,两眼一黑,牛头不对马嘴乱写的,她又抬头老旧的日历,心里盘算了时间,最终答应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尽管她要待在四面透风,头顶透光,桌子拼起来睡觉的教室,每天饥肠辘辘,靠学生凑的土豆面食吃一顿算一顿,与班里十来个鸡窝头,衣服经常起锅巴,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孩周旋。
这天班里要背诵课文,简简单单的三百多字,一直到放学后,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背完,唯有李香,一直到晚上也背不出课文,她拿着书呱啦呱啦的念着,妄想瞒天过海,许知知道李香根本没有用心。
这样不听话,许知恨铁不成钢,“李香,今天背不完就不许走。”
李香苦涩,“老师,我就是怎么背也背不到。”
许知拿着上山砍的竹条,站在她身边,冷言冷语,“你天天就知道玩吗?”
李香默不作声。
“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好。”许知拿出了家长经典语录,苦口婆心劝说。
李香与她抬杠,“可是老师,我不喜欢读书。”
“把手伸出来。”许知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伸出手,许知还没有动,她就哇哇大哭,哭诉着,“老师,不要打我,我错了。”
许知进退两难之际,门被推开,陈年木门嘎吱一声,进来的人是李队长,他举着煤油灯,“许老师,天黑了,我来接香香回家。”
他手里布袋递了过来,温柔笑着,“许老师,我们山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带了些山核桃,香香又背不上书?这么晚了,实在辛苦你!”
许知接过东西,坐在一边,“你不用每天来接她,她背不到就不回去,挨顿打,长长记性,就好了。”
李队长给自己的女儿开脱,“香香学东西有点慢,今天背不好,明天再背吧!总归还有时间。”
许知哑然。
李队长又说:“许老师,今天太晚了,我接香香回去了。”
又是这样纵容,许知无可奈何的放下竹条,李队长一手牵着李香,一手举着煤油灯走了,许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直到那光芒似乎完全被黑夜吞噬,许知想她不能就此善罢甘休,明天一定要让李香背出课文。
她设想过一些手段,千算万算没想到李香第二天没来,还带着玩伴一起逃学。
许知趁着中午找到两个人的时候,两人正在河沟里摸蚌壳,衣服湿哒哒的,李香看着许知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尽管她像一只兔子,不一会从这座山窜到了那座山,许知还是在费九牛二虎之力后揪住了她,然后补上昨天不忍心的竹条肉丝。
李香哭天喊地,瑟瑟发抖保证以后不再逃学。
打了一顿过后,李香老实了几天,也仅仅是老实了几天,令许知头疼的事情又发生了,李香从家里抱了一只兔子来上课,她将兔子放在桌子上,跑来跑去,大家的目光都被兔子带走,许知站在讲台上,发出最后的警告,李香把兔子移到地上,勉强上完课,许知发现地上都是兔子屎。
她厉声厉色,“赶快收好你的东西,抱上你的兔子。”
许知走到门口,李香出来看到她,明知故问,“老师,你要去我家?”
她没有耐心,“今天家访。”
路上沉默无言,到李香家的时候,还空无一人,天黑之后,李队长才回来,还有她的妈妈,抱着刚会走路的弟弟,晚上李队长在编竹筐,笑道:“许老师,香香的事我知道了,明天她一定不会再抱兔子去上学。”
许知心里不快,“不单单兔子的事,是她学习态度就没有端正过,整天无所事事,毫无长进。”
“香香年纪小,我要管大队里的事没时间带她,不怪她。”他呲着几颗稀松的黄牙,右眼眼皮耷拉只能看见上半眼珠,露出来的眼珠盖了一层膜,雾蒙蒙的,他脸上笑与不笑都堆着皱纹,不过不笑的时候是湖的波纹,笑的时候是海的浪潮。
李队长不是一个糊涂人,相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大队也成为周围富裕的大队之一,大队上的人也尊敬爱戴他,他对谁都好,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和他走动,只是对于李香,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前几年一直在鬼门关游走的小女儿格外溺爱。
许知没有办法,她放弃了。
她不再管李香听不听课,背不背书,甚至连学也是想逃就逃,李香这样肆无忌惮没有未来的日子,也是快乐没有阴霾的时光。她不喜欢读书,父亲也不逼她,她没有像村里的许多人一样穷得什么都没有,还经常带些核桃一类的零食分给同学吃,没有课的日子,她也会像村里其他小孩一样去山上割猪草,她拿树枝垫起来,上面割了几株盖着假装满了就回家,去山上放牛,贪玩走远牛不见了,如此种种,她回家也没挨打挨骂。
毫不一样的童年,在许知的童年里,她要割看不到头的麦子,不抬头割到深夜也割不完,要在烈日炎炎下挖花生,晒到中暑,要去山上一趟又一趟的背玉米,肩膀上勒满了血痕,要在大雨将至收完一地稻谷,用全力也赶不上,雨湿透了,她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
她不嫉妒李香,只是依旧频繁家访,在看到屋外堆积的材料,许知忍不住问:“李队长要修房子吗?”
话到这里,李队长笑得合不拢嘴,“对呀!这么多年都是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想修一个宽敞点的,他们住着也舒适。”
许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上发黄的日历。
腊月三十,除夕夜。李队长知道许知在这里举目无亲,特意邀请了许知到家里吃年夜饭,李队长给她夹了年猪肉,“许老师,多吃一点。”
吃完饭,已经不早了,李队长打算送她回去,这时一边玩兔子的李香风风火火跑进了屋,许知没有在意,她刚踏出门槛,李香出来将一大包东西交到许知手里,“许老师,这些都送给你,新年快乐!”
许知手颤巍接过,是一些花生面饼还有腊肉干,她目光在屋外一侧泥砖垒起来的墙停留了一阵,新房子已经初具规模,看着因为染了风寒咳嗽不停的李队长,又低头看着期许夸奖的李香,她说:“李队长,房子夏天再修吧!”
李队长笑着,“夏天雨水多,不方便。”
“秋天呢?”她问着。
李队长疑惑,“为什么要改时间?”
许知说:“过年了,放一放不行吗?”
李队长无奈,“就是要过年才有时间,不过这两天也不会动,等初八再开工。”
“正月不动土。”许知说起,这是乡里大家都知道的,正月动土,一年都会倒霉。
李队长笑道:“没想到许老师也信这个?”
许知沉默,她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李队长又说起,“也不怪许老师信,有些事确实邪乎,最近有一条大黑蛇,喜欢在地坝边上晒太阳,碗口粗,天天都来。”
李香心有余悸,“那条蛇好吓人,我不喜欢它,它明天来我要将它赶跑。”
许知难得摸了摸李香的脸,软乎乎的。她蹲下来,好好打量了一番,“李香,你怕我吗?”
李香冲她笑,眨巴着眼睛,“我怕,可是我也还是喜欢许老师。”
许知难得扯出一点笑容,心里还是苦的,笑就成了苦笑。
正月初十,李队长修新房子被墙压到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其实被压到的不止李队长,还有他儿子,只是他儿子毫发无伤,李队长却病倒了,成为村里一件怪事。
许知去李家的时候,李队长躺在床上,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完整的话已经说不出来,许知坐在一边像钉在一旁的木头桩子,不发一言,她不想问李队长是否后悔不听劝告?不好奇他是怎么被压成这个样子?甚至不在乎现在他咿呀着想交代什么?
李香一改往日的懒散,端茶递水伺候在床前,她没有太伤心,“许老师,我家新房子倒了,不过也没关系,爸爸还会再修一个大的,爸爸很快就会好起来吧?”
李香天真的认为爸爸只是生了一场普通的病,和之前一样。
许知的目光走过李香稚嫩的脸,落在她身后病床上的李队长脸上,他的眼角上挂着一颗浑浊的泪珠,病态皱褶的脸上堆满了不舍,许知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她侧头,墙上挂着的新日历,已经往后走了一年,变成1976年,她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屋里的日历,她当时不可置信,一遍一遍确认日历上是否实际年份,当得知这一家人名字的时候,她彻底相信了,也大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没错,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小李香是她的妈妈,而躺在床上的李队长正是是她的外公,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这段故事她听妈妈讲过无数遍。
没过几天,外公就断气了,许知参加了葬礼,下葬后,李香抱着兔子无助地看着比她还高的坟头抹眼泪。
不久后,李香退学。
许知去劝学的时候,李香正在上山挖地,一锄头又一锄头,用尽全力,全然没有之前干活的悠闲,汗水湿透了衣服。
“许老师,我不会去上学了。”李香一直低头。
“我知道。”许知平静地说,劝学是她来看李香的幌子,她对结果心知肚明。
“那条大黑蛇再也不来了,它一定是黑白无常的化身,等着勾爸爸的魂,我就知道它不是好东西。”李香忿忿难平的说着自己的发现。
许知想起,妈妈在说起这场意外时,她觉得外公一定是在某月某天某地,在外面撞上了孤魂野鬼,就此被鬼缠上了,那条蛇就是鬼,可惜没有人发现,她一直后悔当时家里没有人叫仙娘婆来家里打点一下,她说这样外公就不会死了。
后来,妈妈也一直对没做法耿耿于怀,这体现在从小到大无论许知生什么病、多大的病,妈妈都只会请高人做法,而从不会送她去医院。
“辛苦吗?”许知问。
她咬紧牙关,说着,“正月不该修房子,我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许知清楚房子倒了,庇护没了。她就这样暴露在狂风骤雨中,只能一夕长大,而天真率直,无忧无虑的小李香只会和父亲一起在墙下覆灭。
父亲去世之后,亲友也越来越少,以前踏破门槛,现在鲜少有人来。
到了雨季,大雾锁住了深山,李香吃不起饭也求助无门,许知走到门口,雨淅淅沥沥,许知见李香拿着刀神情自若地将兔子开膛破肚,这是外公送给她,也是她最喜欢的动物,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知睡在潮湿的房间,醒来还是潮湿,不过身下软乎乎的,她手里还攥着药瓶,起身开灯,熟悉的一切,她推开窗,外面下着雨,天还没亮,看了手机,依旧在母亲守夜的晚上,已经十二点,离接电话过去了八个时辰。
她收拾东西,打了车,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她请了两天假,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发霉纸币,一张银行卡,拿着这些钱,许知一个人去给母亲上坟。
细雨纷纷,坟旁边地里结满了南瓜,许知想起母亲说种菜的时候喜欢观察蜜蜂授粉,授过粉的南瓜会长得格外茁壮,她就也弄一些粉上去,还有两个不同品种的辣椒会相互授粉,从而就有了新的品种,许知无法说出听着小学三年级没读完的母亲说出这些有多么震撼。
许知忍不住去想,要是外公没有去世,那个小李香一直还在的话,她会读书,也许会学农学,成为一个有文化有思想的人,她不会在十几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大她三十岁的父亲骗回家,不会每天穷得吃不上饭,没有钱的日子里,她吃尽了苦头,后来她越来越爱钱,钱大于了一切,也大于了她自己的生命,在生命结束之前她不要命的存钱,舍不得花,现在她走了,没有人知道银行卡的密码。
她将纸币和银行卡都埋在坟的左侧,“你的钱,我都不要,你带走。”
许知不知道在那一刻理解了母亲,却还是没办法原谅母亲。
“你可一定要带走呀!”
不然她这潮湿的一生,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