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病榻疑云(上) 顾弦歌迎上 ...

  •   顾弦歌迎上他锐利而沉重的目光,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父亲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吗?如今的太子,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危险?而自己,在追寻父亲清白的过程中,是否正一步步踏进同一个致命的漩涡?

      “裴大人打算如何做?”

      “两条线。”裴寂果断道,“明线,继续追查刺客、香炉、匕首,给朝野一个交代。暗线,顺着‘三爷’、西南、琉璃‘赦’字这条线深挖,查出幕后黑手。而这两条线的交点……”

      他顿了顿:“很可能就在东宫内部,或与东宫密切相关的某人身上。”

      他话未说尽,但顾弦歌听懂了。

      东宫内部有鬼,且地位不低。

      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顾姑娘,”裴寂语气郑重起来,“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危险。你虽得皇后信重,但凤仪宫也未必铁板一块。这枚玉镯能护你一时,却也可能让你成为靶子。你……可还要继续?”

      顾弦歌低头,看向腕间碧色温润的玉镯,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父亲狱中手札上力透纸背的“真相在琉璃碎”。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

      “民女,继续。”

      裴寂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一丝不忍。

      但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另外,”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黑铁打造的令牌,递给她,“这是我的私令。若遇紧急情况,我不在时,可凭此令调遣我留在你住处附近的刑部暗哨。但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顾弦歌接过令牌。铁质冰冷,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篆文。

      “多谢裴大人。”

      “不必谢我。”裴寂转身,望向义庄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你我如今,算是同坐一条船了。船若沉了,谁都跑不掉。”

      他迈步向外走去,玄色披风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回城。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称病’的刘侍郎了。”

      顾弦歌握紧手中冰冷的铁令牌,跟了上去。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门。

      车厢内,顾弦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现今日所见:铁盒中的毒物,琉璃片的“赦”字,老仆身上的鬃毛和符文铜钱,裴寂那沉重而决绝的眼神……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已非她一人的风雨。

      父亲,您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吗?

      女儿好像……越来越接近了。

      接近真相。

      也接近……危险的核心。

      她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冷澈。

      既已入局,那便,走下去。

      --

      刘府坐落在城东清平坊,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侍郎第”的匾额,石狮威严。

      只是此刻,府门紧闭,门楣下悬挂的素白灯笼在秋风里微微摇晃,透着一股萧瑟压抑。

      裴寂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随行的还有数名便服刑部吏员,看似松散,实则已悄然守住前后门及附近街巷。

      顾弦歌跟随裴寂下车,她换了一身深青色布裙,外罩同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苍头颤巍巍打开一条门缝,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门外:“诸位是……”

      裴寂亮出刑部腰牌:“刑部侍郎裴寂,奉旨查案,特来探视刘侍郎病情。”

      老苍头脸色一变,慌道:“大、大人稍候,容小人通禀……”

      “不必。”裴寂伸手抵住欲合上的门板,力道不重,却让老苍头无法推动,“公务紧急,带路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苍头不敢再拦,只得侧身让开,引二人入内。

      府内静得出奇,廊下不见仆役,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转。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腐的熏香气,令人有些胸闷。

      刘侍郎的卧房在后院正屋。房门紧闭,窗纸透出昏暗的光。老苍头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刑部裴大人前来探视。”

      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嘶哑断续,好一会儿才平息,随即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请……请裴大人进来……”

      老苍头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靠墙的雕花大床上,刘侍郎拥被半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两日不见,竟似苍老了十岁。

      床边站着一名中年仆妇,正端着药碗,神色惶惶。

      “下官……病体沉重,未能远迎,裴大人恕罪……”刘侍郎挣扎着想坐起,又是一阵咳嗽。

      裴寂拱手:“刘侍郎不必多礼。本官冒昧来访,实因令郎一案尚有疑点,需向侍郎求证一二。此外,闻侍郎抱恙,特来探望。”他目光扫过床边的仆妇,“这位是?”

      “是……是内子身边的嬷嬷,这几日……咳咳……帮着煎药照料。”刘侍郎喘息道。

      裴寂示意顾弦歌:“这位是顾大夫,精于岐黄,或可为侍郎诊视一番。”

      刘侍郎浑浊的眼珠转向顾弦歌,在她兜帽下半掩的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色,旋即又黯淡下去:“有劳……有劳顾大夫。”

      顾弦歌上前,在床前绣墩坐下:“请侍郎伸出手。”

      刘侍郎伸出枯瘦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顾弦歌三指搭脉,垂眸静听。

      脉象浮滑无力,时有促结,确似惊悸忧思过度引发的心神耗损之症。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脉象中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滞涩感,若非她刻意细查,极易忽略。

      她不动声色,又观察刘侍郎面色、眼睑、舌苔。

      面色蜡黄中透着一丝不自然的青灰,眼睑内侧色泽偏淡,舌苔厚腻微黄,边缘有细微齿痕。

      “侍郎近日是否心悸多梦,食欲不振,入夜盗汗,且口中常有苦味?”她问。

      刘侍郎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可是受了极大惊吓?”

      刘侍郎眼圈一红,老泪纵横:“犬子……犬子去得不明不白,老夫……老夫实在……”他哽咽难言,咳嗽又起。

      顾弦歌等他稍平,才缓声道:“侍郎之症,确是惊悸伤神。但脉象中似有外邪扰动,不知近日可曾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或熏香?”

      刘侍郎眼神闪烁了一下,摇头:“就是寻常安神汤药,并无特别。”

      “是吗?”顾弦歌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一只尚未收走的青瓷香炉上。

      炉中香灰尚有余温,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苦意的香气,与她之前验过的“迷踪香”灰烬气味有微妙相似,却又不同。

      她起身,走到香炉边,轻轻扇闻。“此香……似乎并非寻常安神香。”

      刘侍郎脸色微变:“这是……这是友人所赠的‘定魄香’,据说有安神奇效……”

      “可否取些许香灰,容民女一观?”顾弦歌转向裴寂,“裴大人,验看香料,或许对案情有所助益。”

      裴寂颔首:“可。”

      刘侍郎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终究颓然道:“嬷嬷,取一些给顾大夫。”

      仆妇战战兢兢取了点香灰,用纸片托着递给顾弦歌。

      顾弦歌拈起少许,指尖捻开,凑近细嗅,又用随身银针探了探。

      银针未变黑,但针尖沾染的灰烬,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隐隐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泽。

      又是“迷踪香”的变种?还是其他西南异香?

      她将香灰包好,收入袖中。

      回身看向刘侍郎:“侍郎,此香或许于您病情并无益处。民女建议,暂且停用。”

      刘侍郎含糊应了。

      裴寂此时开口:“刘侍郎,令郎之事,本官深表痛心。但案有蹊跷,恐非简单仇杀或劫财。有些事,还需侍郎如实相告,方能早日缉拿真凶,告慰令郎在天之灵。”

      刘侍郎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裴大人想问什么……便问吧。”

      “令郎近日,可曾与陌生人来往?或言行有无异常之处?”

      “犬子……顽劣,交友庞杂,老夫……老夫也难一一知晓。但近两月,他似乎……手头阔绰了些,问及银钱来源,只说是与人合伙做了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与何人合伙?”

      “他不肯细说……只说是在西郊与人合股砖窑生意。”刘侍郎喘息着,“老夫当时还斥责他,堂堂侍郎公子,岂能与商贾匠人为伍……谁知……谁知就出了这事……”他捶胸顿足,咳得撕心裂肺。

      西郊砖窑!又是西郊砖窑!

      裴寂与顾弦歌对视一眼。

      刘侍郎外甥脚底红泥来自西郊砖窑,工匠王二狗尸体也在西郊砖窑附近发现。

      如今刘侍郎之子也曾涉足砖窑“生意”。这绝非巧合!

      “与令郎合伙之人,姓甚名谁?样貌如何?”裴寂追问。

      “犬子只说……人称‘三爷’,但从未见过真容,都是下面人传话联络。”刘侍郎眼神飘忽,不敢与裴寂对视。

      三爷!

      果然是他!

      “联络地点在何处?如何联络?”

      “这……老夫实在不知啊……”刘侍郎以袖掩面,声音呜咽。

      裴寂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刘侍郎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畏惧“三爷”势力,不敢多说。

      他话锋一转:“府上一位老仆,昨日暴毙,被送往乱葬岗,侍郎可知?”

      刘侍郎浑身一颤,猛地睁眼,眼底满是惊恐:“什、什么老仆?哪、哪个老仆?”

      “跟随侍郎多年的那位,花白头发,左脸颊有颗黑痣的。”裴寂紧紧盯着他。

      “他……他回乡养老去了……”刘侍郎声音发抖。

      “哦?何时走的?何人送行?可有书信来往?”

      “前日……前日走的,老家侄儿来接的……并无书信。”刘侍郎额头渗出冷汗。

      “可是巧了。”裴寂声音冰冷,“本官恰好在城外义庄,见到一具尸首,样貌特征与贵仆一般无二,颈间有扼痕,系他杀。死亡时间,就在昨日午后。”

      刘侍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刘侍郎,”裴寂上前一步,玄色官袍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令郎惨死,老仆被杀,侍郎自身‘病重’,府中熏香有异……这一桩桩一件件,侍郎难道还要隐瞒?你当真以为,闭口不言,便能置身事外?那‘三爷’既能杀你子、杀你仆,难道就不能杀你灭口?”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入刘侍郎心脏。他浑身剧震,瞳孔放大,死死抓住被褥,指节泛白。

      “我……我……”他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老爷!”仆妇尖叫。

      顾弦歌迅速上前,扶住刘侍郎倾倒的身体,指尖疾点他几处穴位。

      刘侍郎气息奄奄,眼神涣散,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顾弦歌的衣袖,嘴巴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顾弦歌俯身贴近。

      “……琉璃……楼……救……”

      话音未落,手已无力垂下,昏死过去。

      “老爷!老爷!”仆妇哭喊。

      裴寂眉头紧锁,看向顾弦歌。顾弦歌探了探刘侍郎鼻息脉搏,沉声道:“急怒攻心,痰壅神昏。需立刻施针用药,否则危矣。”

      “可能救醒?”

      “民女尽力。”顾弦歌取出随身针囊。

      裴寂对门外喝道:“来人!封锁刘府!任何人不得进出!速去请太医署医官!”他又看向那惊慌失措的仆妇,“你,仔细照料侍郎。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仆妇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顾弦歌已开始施针。

      金针刺入人中、内关、涌泉等穴,刘侍郎身躯抽搐一下,却未转醒。

      她神色凝重,刘侍郎脉象比之前更乱,那丝滞涩感愈发明显,竟像是……体内早有隐疾或暗毒被诱发!

      她想起那奇异的“定魄香”。难道香中另有玄机,与刘侍郎体内某种物质相激,导致急症?

      眼下无暇深究,救人要紧。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急救药丸,用水化开,撬开刘侍郎牙关灌入。又请仆妇帮忙,解开刘侍郎上衣,准备在胸腹要穴继续施针。

      就在衣襟解开的一瞬,顾弦歌动作猛地顿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