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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窟夜探(上) 正事谈完, ...

  •   正事谈完,裴寂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顾姑娘,你父亲顾院判……当年可曾提过,与西南何人有过节?或与朝中何人,因医药之事产生龃龉?”

      顾弦歌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平静:“父亲醉心医道,与人交往不多。至于过节……民女年幼,实不知晓。裴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觉得,当年旧案,如今的太子遇袭案,手法、用毒、乃至牵连的西南元素,都太过相似。若非深仇大恨,或巨大利益,何人能布局十数年,持续针对天家?”裴寂目光深远,“此案背后,恐怕不仅是一两个朝臣或部族的野心。”

      “裴大人怀疑……有更高层级的势力介入?”

      “或许。”裴寂放下茶杯,“顾姑娘,你追寻父亲清白,我追查案件真相,本不冲突。但越往深处走,越可能触及某些……不可触碰的禁忌。届时,你当如何?”

      顾弦歌沉默良久,缓缓道:“民女只求真相。无论触及谁,无论后果如何。”

      裴寂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起身,“你好生准备,三日后,或许就有行动。在此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顾姑娘,保重。”

      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顾弦歌独坐屋中,看着桌上那张画着飞蛾的薛涛笺,将它凑近烛火。

      笺纸遇热,无色药水绘制的图案迅速变成暗褐色,那只飞蛾栩栩如生,似要破纸而出。

      她将笺纸在火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她起身,走到验室暗格前,取出那把冰冷的青铜钥匙。

      钥匙柄端的复合符文,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泛着铜绿。

      地窖……账册……

      琉璃楼。

      她握紧钥匙,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

      三日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她,将亲自踏入那风暴之眼。

      ------

      接下来的三日,顾弦歌的小院表面平静,内里却如拉满的弓弦,紧绷欲断。

      裴寂调来的侍卫增至八人,分两班轮值,明暗结合,将小院守得风雨不透。他自己则白日不见踪影,入夜方会悄然前来,带来最新的探查消息和顾弦歌所需的药材工具。

      药材种类繁杂,不少是药铺明令禁售或极为罕有的毒物。

      裴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在第二日傍晚前,便将所有物品备齐,连最难得的“蚀骨草”汁液和“鬼面蛛”毒囊都寻来了。

      顾弦歌白日里闭门不出,专心在验室中调配药液、淬炼器具、准备防身之物。她将“蚀骨草”汁液与几种矿物粉末混合,制成数枚指甲盖大小、遇力即碎的薄脆琉璃弹丸——内封强腐蚀性液体,危急时掷出可阻敌或毁物。

      “鬼面蛛”毒囊则小心提取毒液,以特殊方法浓缩淬于银针针尖,见血封喉,是为绝境时最后手段。

      她还用特制药水浸泡了数段坚韧的牛筋索和几块棉布,使其具备抗毒防火之效。

      又配制了大量解迷药、避瘴气的丸散,分装于贴身革囊。

      第三日午后,她将父亲留下的那套验尸工具中最精巧锋利的几件——细长探针、薄刃小刀、带钩镊子等,用浸过药液的皮套装好,缚于小腿内侧。

      那柄青铜钥匙,则用油布重重包裹,缝进中衣夹层,紧贴心口。

      一切准备停当,她静坐调息,等待夜幕降临。

      酉时三刻,裴寂准时到来。

      他也换了一身利于夜行的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腰间佩剑,背上负着一捆绳索和几件顾弦歌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

      “都准备好了?”他目光扫过顾弦歌同样利落的深色衣裤和束紧的袖口。

      “好了。”顾弦歌简短答道,递过一个草纸包,“裴大人,这是避瘴丸和清心散,含于舌下,可防大部分迷烟毒雾。这是‘破障水’,滴于布上掩住口鼻,可辨某些无色毒气。”

      裴寂接过,依言含了药丸,将“破障水”布片揣入怀中。

      “琉璃楼那边,已摸清大概。夜间守卫四人,分守前后门及院内,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子时三刻至丑时初,有一段空隙,约一刻钟,是最好时机。楼内结构,据早年参与修建的匠人回忆,后堂屏风后似有暗门,但具体机关不明。”

      “地窖入口,很可能就在暗门之后。”顾弦歌道。

      “不错。”裴寂点头,“我们潜入后,你负责辨识机关毒物,我负责应对守卫和开启门户。拿到账册后即刻撤离,不可久留。”

      “若遇强敌,或触发警报?”

      “以哨为号,分散撤离,在城南土地庙汇合。”裴寂神色凝重,“记住,保全自身为上,账册次之。”

      “明白。”

      夜色渐深,秋月半掩于云层之后,只透出朦胧微光。街上行人渐稀,更夫梆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

      亥时末,一辆看似运送夜香的粪车,吱呀呀驶过顾弦歌小院所在的巷口,在拐角阴影处稍停。

      车厢底板暗格悄然滑开,裴寂与顾弦歌悄无声息地钻出,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两人皆用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裴寂在前引路,身形如狸猫般轻捷,专挑屋檐墙角阴影行进。

      顾弦歌紧随其后,她体力不如裴寂,但步伐轻灵,落地无声,显然也习过一些身法。

      一路潜行,避开数队巡夜的兵丁,约莫两刻钟后,琉璃坊已在眼前。

      深夜的琉璃坊,不复白日璀璨,店铺皆已打烊,招牌灯笼大多熄灭,只余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聚珍琉璃楼”黑沉沉地矗立在坊市中央,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两人伏在对面店铺的屋顶上,仔细观察。楼前有一名守卫抱着刀,倚在门柱上打盹。

      后门处隐约也有人影晃动。

      院内寂静,只闻秋虫鸣叫。

      裴寂耐心等待着。

      子时的更梆声远远传来,楼内似乎有换班的轻微响动。

      前门守卫与另一人交接,低声交谈几句,新来的守卫精神抖擞地站定,原先那人打着哈欠往后院走去。

      就是此刻!

      裴寂向顾弦歌打了个手势,身形一纵,如大鸟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街道,落在琉璃楼侧面的墙根阴影里。

      顾弦歌深吸一口气,也跟随跃下,落地时一个轻巧的翻滚卸去冲力。

      两人紧贴墙壁,屏息聆听。院内脚步声远去,四周恢复寂静。

      裴寂绕到楼侧一扇气窗下。

      气窗用木条封着,但年久失修,已有松动。

      他取出腰间一柄特制的小巧钢锯,锯齿极细,动作极轻地锯断两根木条,留下仅容一人钻入的缝隙。

      他率先钻入,顾弦歌随后。

      里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霉味扑鼻。

      两人适应了一下黑暗,裴寂点燃一支细小的、光线昏黄且几乎无烟的牛油烛。

      烛光下,可见室内堆满破损的货箱、废弃的家具。

      两人蹑足走到门边,裴寂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后堂,与他们白日所见一样,只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

      那座白日里摆放着瑕疵货品的木箱还在角落。

      两人闪身而出,迅速来到那面靠墙的屏风后。

      屏风后是光秃秃的墙壁,看似毫无异样。

      顾弦歌蹲下身,指尖轻轻敲击墙砖。声音沉闷,并无空洞。

      她沿着墙根细细摸索,目光扫过每一块砖缝。

      忽然,她在一处离地约三尺、极不起眼的砖缝边缘,摸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凸起,触感冰凉,非砖非木。

      她示意裴寂。

      裴寂凑近,用烛光照亮。那是一点嵌在砖缝里的、暗红色的琉璃碎渣,只有米粒大小,颜色质地与青铜钥匙柄端的暗红铜绿颇为相似。

      顾弦歌取出那柄青铜钥匙,将钥匙柄端刻有复合符文的部分,轻轻按在那点琉璃碎渣上。

      严丝合缝。

      她尝试左右旋转。起初纹丝不动。

      她加了点力,同时将钥匙稍稍向内按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面前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墙砖,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灰尘和陈旧纸张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

      洞口狭窄,石阶陡峭向下,深不见底。

      裴寂将烛火探入,照亮数级台阶。

      石阶上积着薄灰,但中间部分有明显踩踏过的痕迹,且不止一人。

      “就是这里,”裴寂低声道,“我先下,你跟紧。注意脚下和两侧。”

      他一手持烛,一手按剑,弯腰钻入洞口。顾弦歌紧随其后。

      石阶盘旋向下,约莫下了二三十级,前方出现一条平直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甬道墙壁是粗糙的夯土,头顶有木梁支撑,空气中那股陈腐纸张和尘土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

      顾弦歌含在舌下的避瘴丸持续散发清凉,她嗅了嗅,低声道:“空气中有微量‘梦陀罗’花粉残留,长久吸入会致幻。裴大人小心。”

      裴寂点头,脚步更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木门无锁,但门环上挂着一把奇特的铜锁,锁身上刻着水波纹和日轮符号。

      “又是西南符文。”裴寂观察锁孔,形状奇特,非寻常钥匙可开。

      顾弦歌再次取出青铜钥匙。

      锁孔形状果然与钥匙尖端吻合。

      她将钥匙插入,轻轻转动。

      “咔嚓。”

      铜锁应声而开。

      裴寂缓缓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地窖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地窖。

      窖顶低矮,四壁都是夯土,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卷宗、账册、木盒。

      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笔墨,还有一盏熄灭的油灯。

      地窖一角,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土炕,炕上铺着草席破被,显然曾有人在此短暂居住或藏匿。

      这里就是“三爷”组织的一个秘密据点,或许也是存放核心账册的地方!

      裴寂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暂无危险,低声道:“分头找账册,要最原始的、带有资金往来的。注意有无机关。”

      顾弦歌点头,走向左侧木架。架子上灰尘很厚,但某些卷宗有近期翻动的痕迹。她不敢大意,先仔细观察架子本身和周围地面,确认无陷阱,才小心地抽出一册账本。

      账册封皮是普通的蓝布,翻开内页,墨迹陈旧,记录的是琉璃楼明面上的货物进出流水,时间可以追溯到五年前。她快速翻阅,里面并无异常。

      她又取了几册,皆是如此。看来真正的密账,不在这里。

      裴寂在右侧木架和中央桌案上翻找,同样只找到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和普通账目。

      “难道不在此处?”裴寂蹙眉。

      顾弦歌目光落在地窖角落那个土炕上。炕上的草席破旧,但边缘一处似有被反复掀开的痕迹。她走过去,小心掀开草席。

      草席下是土炕的泥板。她屈指敲击,声音略空。顺着边缘摸索,果然发现一块泥板是活动的!

      她示意裴寂。两人合力,小心撬开那块泥板。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坑中赫然放着一只扁平的铁盒,与东宫墙基下发现的铁盒形制极为相似,只是略小一号,且表面没有任何封蜡。

      裴寂将铁盒取出,放在桌上。盒盖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厚厚的册子,册面是深褐色羊皮,边缘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裴寂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内容十分丰富。

      第一页,便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代号列表,旁边标注着身份、联络方式、控制手段是“药控”、“财控”还是“把柄”,以及最近一次联络时间和指令概要!

      顾弦歌凑近细看,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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