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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钥地窟 烛火摇曳, ...

  •   烛火摇曳,映着地上女子苍白的脸和胸口那支狰狞的乌黑弩箭。

      箭身短小,箭镞三棱带血槽,淬着幽蓝暗芒,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倒下时甚至来不及拔箭,毒已攻心。

      顾弦歌蹲在尸体旁,没有立刻移动她。她先戴上手套,仔细检查箭伤。

      弩箭入肉极深,几乎没羽,射箭者力道强劲,且距离很近。

      箭杆是硬木,无标识。箭镞的幽蓝,是一种混合矿物毒素的特征,西南某些部族猎杀猛兽时喜用。

      她小心剪开女子肩颈处衣物。

      除了致命箭伤,女子左肩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创口外翻,血迹半凝,是旧伤,应是在琉璃楼附近或逃离时留下的。

      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持握兵刃或工具所致。指甲缝里有黑泥和……一点暗红色的琉璃粉末。

      顾弦歌用镊子取下粉末,与之前所得琉璃碎屑对比,颜色质地一致。女子生前接触过大量此类琉璃。

      她继续搜查。

      女子腰间缠着一条特制的革带,内层缝有数个暗袋。

      其中一个暗袋里,有半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几根火折,一小包盐,还有一小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羊皮地图碎片——描绘的是京城西南隅的街巷,其中“琉璃坊”和“西郊砖窑”被特殊符号标记。

      另一个暗袋里,是三枚与老仆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的符文铜钱。

      第三个暗袋,则是空的,但内壁沾着少许暗红色琉璃粉末和……一点极淡的、甜苦的香气残留,与“定魄香”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更清冽些。

      女子身份呼之欲出:她是“三爷”组织中的一员,很可能是负责传递消息、运送特定物品的中下层人员。但她暗中收集证据,并在察觉危险时,选择将关键钥匙送给可能与旧案有关、正在调查此事的顾弦歌。

      是什么让她背叛组织?是因为父亲顾长安?还是她自身遭遇了什么?

      顾弦歌轻轻拨开女子凌乱的鬓发,在她耳后发现一个极小的、暗青色的刺青——一只简化的、振翅欲飞的蛾子图案。

      “飞蛾……”她喃喃。父亲手札某页角落,似乎提过一句:“……滇南有秘部,以‘烛蛾’为记,擅潜行、刺探、制药。其众多为女子,身世飘零,一旦入部,终身难脱。”

      烛蛾部。西南秘部之一,专为某些权贵或势力培养暗探死士。

      这女子,是“烛蛾”。

      她送来的青铜钥匙,柄端刻着复合符文,或许就是“烛蛾”内部某种等级或任务的信物。

      顾弦歌收起所有发现物,最后看向女子年轻却已僵硬的面容。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盖在女子身上。

      “我会为你收殓。”她低声道,“也会用你送来的钥匙,打开该开的锁。”

      窗外传来四更梆声。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不能将尸体留在此处。

      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解释不清,更会打草惊蛇,让“三爷”知道钥匙已落入她手。

      必须立刻处理尸体,并通知裴寂。

      但如何通知?深更半夜,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将消息传递给裴寂?扯动风灯红线固然能召来人手,但碧色火焰一起,也会惊动暗处眼睛。

      她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验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那是她用来处理某些特殊废弃药渣的容器,内里是强腐蚀性的药水。

      她原本绝不愿用这种方式对待死者,尤其是这拼死送信的姑娘。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不住。”她对着白布下的身影轻声说,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流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将女子遗体小心移入一个特制的皮革裹袋——这是验尸时用来搬运腐坏尸身的,内衬防水防渗。然后,她打开陶罐,将裹袋缓缓沉入刺鼻的药液中。

      看着那抹身影在翻腾的泡沫中逐渐消解,顾弦歌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迅速清理干净地面所有血迹和痕迹,将染血的窗台木板小心刮去表层,用特制药水擦拭。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甜苦香气,她用另一种清冽的草药烟稍微熏过掩盖。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换下沾染了气味的衣裙,重新净手,坐到桌前,铺开纸笔。

      不能直接写密信,万一被截获。

      她需要一种只有裴寂能看懂,或至少能引起他警惕的方式。

      她看着桌上的青铜钥匙和那几枚符文铜钱,灵光一闪。

      她取过一张极薄的薛涛笺,用最细的毛笔,蘸取无色药水(遇热显形),在笺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钥匙轮廓,轮廓中心点了一个点。然后在钥匙下方,画了三枚铜钱的简图,其中一枚铜钱上,点了一个红点——象征染血。

      最后,在笺纸右下角,画了一只极简的、振翅的飞蛾。

      这封信,即便落入他人手中,也只会当作无意义的涂鸦。

      但裴寂见过铜钱,知道钥匙和“三爷”的存在,或许能明白其中警报和暗示之意。

      她将笺纸折成方胜,塞入一个普通信封,封口处用特制药泥粘合,药泥干后会留下极淡的松脂气味——这是她与裴寂之间一个未言明的小记号。

      如何送出去?

      她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院外。

      两名侍卫守在门口,另有暗哨应在附近屋顶或树丛。直接交给侍卫,太过显眼。

      她目光落在院墙角一株老槐树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被杂草半掩。平日里偶有野猫出入。

      她有了主意。

      她取来一小块中午剩下的、未动过的肉脯,用油纸包好,与信封紧紧绑在一起。

      然后,她轻轻推开后窗一条缝,将肉脯包裹用力掷向狗洞附近的草丛。

      肉脯落地发出轻微声响。

      几乎同时,一只在附近逡巡的野猫被吸引,悄无声息地蹿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似乎被猫惊动,其中一人走过来查看,见是野猫叼着东西,嘟囔了一句,又回到岗位。

      顾弦歌在窗后静静等待。

      她认得那只野猫,是这一带的常客,机警且贪吃。

      更重要的是,裴寂手下一名负责外围监视的暗哨,似乎对这只猫颇为留意,偶尔会逗弄它。

      她在赌,赌那名暗哨会发现猫叼走的“肉脯”有异。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渐白,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就在顾弦歌以为计划失败,准备另想办法时,她看到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极快地晃了一下,随即,那只野猫从狗洞钻出,嘴里叼着的油纸包不见了。

      成功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退回屋内,将青铜钥匙和符文铜钱藏入验室最隐秘的暗格。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药材器具,等待裴寂的反应。

      ---

      辰时刚过,裴寂便到了。

      他仍是一身玄色官袍,但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神色比昨日更加冷峻。踏入院门,他挥手屏退侍卫,与顾弦歌单独进入正屋。

      “顾姑娘昨夜可安好?”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尚好。”顾弦歌为他斟茶,“裴大人似乎有所收获?”

      裴寂从袖中取出那张薛涛笺,放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飞蛾图案:“这是何意?”

      顾弦歌看着他:“裴大人不是已经看懂了?”

      裴寂沉默片刻,道:“昨夜,我审讯了那名活口。他受刑不过,吐露了些东西。他们是‘烛蛾’部众,受雇于一个被称为‘三爷’的神秘人,专门在京城及周边从事刺探、传递、灭口等暗活。但‘三爷’真实身份,他们无人知晓,只通过中间人接受指令和酬金。”

      他顿了顿:“他们还交代,近日接到指令,要密切关注你的动向,并伺机……将你带回,或灭口。”

      顾弦歌并不意外:“因为我在查琉璃碎和旧案。”

      “不止。”裴寂目光沉凝,“活口说,上峰提及,你可能是‘故人之女’,身系某个重要‘钥匙’。他们必须确认‘钥匙’是否在你手中,或你是否知道‘钥匙’下落。”

      钥匙!青铜钥匙!

      顾弦歌心脏猛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什么钥匙?”

      “他们也不知道具体。只说是一把能打开‘宝藏’或‘秘密’的钥匙。”裴寂紧紧盯着她,“顾姑娘,昨夜……是否有人接触过你?或者,你得到了什么不寻常之物?”

      顾弦歌与他对视片刻。

      她能感受到裴寂话语中的试探与关切,也明白此刻将钥匙之事和盘托出,或许能获得更多助力。

      但女子拼死送信的景象还在眼前,她不能轻信任何人,即便是目前看来可信的裴寂。

      “昨夜确有异动。”她选择部分坦诚,“有一只野猫叼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这张笺纸。民女不明其意,但觉蹊跷,便设法传递给大人。至于钥匙……”她摇头,“民女未曾得见。”

      裴寂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伪。良久,他缓缓道:“或许送信之人,只是预警。顾姑娘,此地已不安全。‘烛蛾’无孔不入,昨夜他们能摸到这里,难保不会有下次。我需将你转移至更隐秘安全之处。”

      “何处?”

      “刑部内衙,有专门保护重要证人的密室。”裴寂道,“或者……凤仪宫。皇后娘娘已得知刘侍郎之事,震怒非常,严令彻查。你若入宫,有娘娘庇护,或更稳妥。”

      顾弦歌沉吟。刑部内衙,或许安全,但也在裴寂完全掌控之下,她将失去自由和主动权。凤仪宫看似安全,但皇后心思难测,且后宫更是是非之地。

      “能否……暂留此处,但加强守卫?”她问,“民女需继续验看那些琉璃器物,寻找线索。频繁转移,反易暴露。”

      裴寂蹙眉:“太冒险。”

      “裴大人,”顾弦歌抬起眼,“若他们真认为‘钥匙’可能在我手中,即便我转移,他们也会追踪。不如以我为饵,加强戒备,引蛇出洞。况且,民女在此,有些验看工作才方便进行。”

      裴寂沉默,手指在桌上轻敲。他在权衡风险。

      “最多三日。”他终于道,“我会将此地守成铁桶,但三日后,无论有无进展,你必须转移。另外,”他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此哨音特殊,可穿墙透瓦。若遇急险,吹响它,我留在附近的暗哨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来。”

      顾弦歌接过竹哨:“多谢。”

      “还有一事。”裴寂压低声音,“我查了‘聚珍琉璃楼’的底细。其东家姓胡,表面是湖州商人,但背景模糊。更蹊跷的是,琉璃楼近三年的账目,与内侍省、户部部分官员有隐秘的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很频繁。其中一笔,指向已故的……王顺太监。”

      王顺!

      父亲手札里提到的、为东宫提供混有“梦陀罗”花粉安神香的那个内侍省采办太监!

      十四年前“暴毙”!

      “琉璃楼的账目,裴大人如何得到?”顾弦歌问。

      “自有渠道。”裴寂没有详说,但眼神说明他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这些账目抄录不全,关键部分似被刻意销毁或隐匿。若想拿到完整账册……”

      “需要进入琉璃楼内部,找到原始账册。”顾弦歌接道。

      “不错。”裴寂看着她,“但这无异于虎口拔牙。琉璃楼白日客似云来,夜间守卫森严,且可能设有机关暗道。没有万全准备,不能贸然行动。”

      顾弦歌脑中闪过那把青铜钥匙,和女子临终的“地窖……账册”。钥匙,是否是开启地窖密门,取得完整账册的关键?

      但她此刻还不能说。

      “裴大人打算何时行动?”

      “还需布置。”裴寂道,“我先派人摸清琉璃楼夜间守卫换班规律、建筑布局。此外,需要一位精通机关和毒物的人同行。”他意有所指地看着顾弦歌。

      顾弦歌明白他的意思。她或许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需要时间,验证钥匙的真伪,并做好万全准备。

      “民女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和工具,以备不时之需。”她列了一张单子,其中有些药材颇具毒性或腐蚀性。

      裴寂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有多问:“我会尽快备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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