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驯夫记》枕酒听风

35、第三十五章 考核

　　过了四五日，来顺果然引着沈云汀往尚宫局去，参加宫中女官的考核。

　　尚宫局坐落在宫城西侧，几进院落收拾得齐整肃穆。考核设在局中的内堂，堂前悬着灯笼，天不亮便有人进进出出地布置。

　　凡是在宫中当差、又精通内廷教习功课的宫女，皆可报名应试。

　　说起来，这确实是普通宫女为数不多能翻身改命的机会，只是那功课一道一道地压下来，先是以《百家姓》《千字文》开蒙认字，再往后是《孝经》《女训》《女诫》这些规条典籍，天资聪慧，肯下功夫的，还能接着读《大学》《中庸》《论语》。

　　这些书搁在寻常人家的小姐身上不算什么，可宫女们多是贫苦出身，从没进过学堂，一天当差下来累得骨头散架，还要挑灯苦读，实在难有坚持下来的，因此报名应试的，统共不过七八人。

　　来顺把沈云汀领到堂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嘱托两句，便匆匆去了。

　　沈云汀敛了心神，抬脚进堂。

　　堂正中间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官，头上勒着青布抹额，容长脸，眉目端肃，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正是尚宫局专管教习与铨选的柳尚宫。

　　她下首左右各坐着一名年轻女史，一个捧砚研墨，一个执笔待命，是专门负责记名的。

　　堂下一字摆开八张桌案，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齐。沈云汀寻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才一落座，便察觉上首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等她抬眸看去，柳尚宫却已收回目光，低头翻起名册，再不多看她一眼。

　　人到齐了，柳尚宫在上首轻轻咳了一声，满堂静了下来。

　　“今日考课，共三场。”柳尚宫的声音不高，却透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第一场默书，第二场背经，第三场应对，三场皆过者，记名入册，日后六局女史出缺，依次递补，若中途答不出，自行退场，不责罚。”

　　众人齐声应“是”，这才提笔濡墨，开始书写。

　　......

　　头两场考的是默写背经，全是基本功，沈云汀前世好歹是正经读过书的人，这点东西于她并不难，笔走龙蛇，倒背如流。可饶是如此，仍有四名宫女中途搁了笔，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

　　到了第三场应对，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柳尚宫放下名册，抬眼扫过堂下仅剩的几人，问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问题：“若是日后做了女史，当值夜巡，撞见有宫人私相传递物件，对方又是你素日交好之人，你当如何？”

　　这问题实在简单，不过是最寻常的当差章程。剩余几人暗自窃喜，没想到最后一场竟然这般容易，一个个腰背都挺直了些，眼巴巴地盼着柳尚宫能点到自己作答。

　　柳柳尚宫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巡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沈云汀脸上。

　　“汀儿，你来作答。”

　　其他几人见没叫到自己，有些失落，片刻后又强打起精神，心想没轮到自己也好，正好看看别人怎么答，为后面的题蓄力。

　　沈云汀沉吟片刻，起身答道：“宫规如山，私传物件，无论亲疏远近，都是犯禁。奴婢会先拦下物件，记下双方名姓时辰，禀明当值尚宫，由尚宫处置。”

　　一番话答得中规中矩，滴水不漏。这种官方作答的章程，对她来说实在手到擒来。

　　柳尚宫微微颔首，却又追问：“若那物件只是一包寻常点心呢？”

　　“寻常点心，也不该在不当值的时候私递。”沈云汀抬起头，直视堂上那人，“今日是一包点心，明日就不知是什么了，既在宫中，就要依着宫规行事，不容许奴婢随意轻视。”

　　“嗯，记名。”柳尚宫淡淡道。

　　其余几人不由心绪澎湃——原来答成这样就算过关了！这么轻松，仿佛下一刻被记名的就是自己一般。

　　柳尚宫继续言：“宫中贵人新近得了一匹价值连城的‘月光锦’，此锦夜间能发出柔和荧光，极为珍贵，但此锦有一弊端，遇水则颜色会晕染，几近作废，贵人指名要尚宫局用此锦，赶在十日后的中秋宴上，制成一件能在月光下大放异彩的披帛。”

　　还不待几人跃跃欲试，柳尚宫继续道：

　　“宫中规矩，遇难事时需上呈，由主事者定夺，但规矩之外，亦有‘急智’与‘担当’，这‘月光锦’之困，你们可有良策？”

　　“本宫不要听循例上报这等空话，我要听的是你若是主事女官，你当如何应对。”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还存着几分侥幸的几人，此刻面色泛白，满面迟疑。

　　书是读过不少，可若真的遇到这种实操问题，谁也没有把握，何况什么月光锦，她们听都没听过。

　　“霜禾，你来作答。”

　　坐在沈云汀左侧的宫女被点了名，霎时身子一僵，嘴唇微微翕动，半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柳尚宫看了她一眼，对下首的女史轻轻摇头，女史会意，提笔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名叫霜禾的宫女呆呆地看着堂上柳尚宫，眼泪终于藏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彩萍，你来作答。”

　　被唤作彩萍的宫女猛地站起身，怔愣片刻，终究垂下头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尚宫微叹一声，又轻轻摇头，她刚要唤最后一人，彩萍忽然抬起头，涨红了脸，对着柳尚宫，掷地有声地嚷道：“这不公平！为何她答的头一道题那般简单，偏偏轮到我们，题就难成这样？尚宫未免也太偏袒了！”

　　堂内空气霎时凝固。

　　柳尚宫闻言，却微微扬了唇：“这些题目，皆由尚宫局备案在册，你若有疑问，尽可上报宫正司查实核验。”

　　彩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不过是个底层小宫女，真要去宫正司揭发，怕是走不到地方，人就先消失在这宫里了。

　　柳尚宫接过名册翻了翻，似在感慨，慢悠悠道：“在宫中立足，真才实学是立身的根本，可有本事是一回事，运道又是另一回事，腹中有本事，能保你不出大错，可能不能往上走，看的是机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人听了纷纷低下头。道理谁都懂，可她们无能为力，谁叫她们一无背景，二无人可仰仗。

　　彩萍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苦学数年，熬了多少个夜，为的就是今日考上女官，能够翻身立命，没想到竟撞上这等假公济私之事。

　　耳边听着柳尚宫当众宣判只有汀儿一人记名留册，她只觉气血上涌，头脑发胀，不管不顾地怒冲道：“这个汀儿是司礼监赵公公看中的，定是赵公公提前打过招呼，给她的题才如此简单，这等不公平之事，只恨不能公之于众，才让我等沦为她一个人陪衬。”

　　“放肆！”
　　柳尚宫厉声呵道。

　　“本官看你是邪祟入体，失了心智！来人，把她拖下去，永不得踏入六局半步！”

　　门外立刻走进两名年龄稍长的宫女，一左一右架起彩萍就往外拖。

　　彩萍这才怕了，挣扎起来，嘴里已经语无伦次。

　　另外两名参考的宫女吓得缩在原地，头都不敢抬。

　　“柳尚宫。”沈云汀见情形有些失控，不得不起身。

　　“既然有人质疑尚宫出的考题，即便今日将她赶出去，这事难免会被人传开，传开了，对柳尚宫的名声有损，也会让大家对尚宫局的公道有所质疑。”

　　柳尚宫面色不善，她如何不知其中的利害，可赵公公早已交代过，若把这事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她只是没想到，竟有如此胆大的人，敢当面质疑考题，还把赵公公的名字嚷了出来。

　　她强压下怒火，盯着沈云汀：
　　“你打算如何？”

　　“不如让奴婢一试这‘月光锦’的题，所作答案让几位姐妹听着，若是觉得奴婢答得不好，尚宫划了奴婢名字便是，若是答得尚可，各位姐妹应当也不会再有质疑。出了这里，往后在外面，也不会胡乱言说。”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给了柳尚宫台阶，又替在场所有人解了围。

　　柳尚宫沉着脸，见她胸有成竹，终于缓了口气，抬手示意压着彩萍的宫女松手，才说：“也罢，既如此，你便答来听听。”

　　沈云汀从座上直起身，不急不缓地开口：“这道题，看似在考‘月光锦’遇水会晕染的弊端，实则尚宫并未提及中秋那日有雨水，所以奴婢猜测，尚宫这题真正考的，是制作月光锦的手艺，以及如何在十日工期内，完成一件让贵人满意的披帛。”

　　“奴婢不善女红，对于刺绣一道，所知浅薄，实在不敢在此班门弄斧，不过奴婢从前听说过，月光锦丝线脆弱，织得极细极柔，无法承受重绣，否则容易勾丝毁坏。”她继续道，“想要在如此轻柔的锦上刺绣，十日是绝对不够的，最少，也要一个月方能完成。”

　　堂内几人皆被这番言论惊住，连方才还哭着的霜禾都止了泪，直直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沈云汀。

　　“所以奴婢以为，正因为此锦珍贵，反而更不应大费周章在上面绣些复杂的图案，一来怕损坏锦缎，二来所绣图案再精巧，难免夺了锦缎原有的风华，月光锦最美的是光，不是绣。”

　　“若奴婢得此重任，当以此锦为底，全衣不施一针一线，只在边角处以同色系丝线细细包边，缀七颗南珠，排作北斗之形。锦光似梦，南珠微茫，衣裳上无一处纹绣，反而显出大道至简的韵致。中秋月明之夜，贵人披着它立于月下，锦自发光，珠有莹辉，何须繁饰？。”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许久，才听柳尚宫声音响起：“不错。”

　　她早已换上往常的端肃，环视堂下，扬声道：“在座的可都听清楚了？即便给汀儿换成这题，她依然能从容对答，你们可还有异议？”

　　彩萍等人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尤其彩萍，方才头脑发热才说出那番要掉脑袋的话，此刻早已醒过神来，后背全是冷汗，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踏进过尚宫局这间内堂。她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灰头土脸地低着头，从两名年长宫女身侧悄悄溜了出去。

　　尚宫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汀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有几分意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闪而过。

　　“从明日起，”她合上名册，淡淡吩咐，“你到尚仪局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