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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女史 ...

  •   翌日一早,天光才蒙蒙亮,沈云汀便起身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妥当,一并用软布包好。

      今日她就要到尚仪局上值,尚仪局内有专供女官居住的值房,她自然不能继续住在这。

      包裹不大,她的东西不多,统共不过几样:两身粗布贴身中衣,一枚半旧的素色荷包,荷包里躺着几枚她这些时日攒的铜板;上头压着一方紫檀小方锦盒,盒盖上搁着一只小瓷瓶,另有一方洗得干干净净又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帕。

      沈云汀将那只锦帕拿起来,轻轻拂了拂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帕角上停了一下,随后将它仔细放进衣领,贴身收好。

      目光又落回那只锦盒上,这是赵安补给她的认亲礼。

      她还记得收到锦盒那日,恰逢惠妃出事,自己也险些折在吴嫔手里,幸好......

      幸好什么呢?

      这些日子闲下来,她想了太多。人就是这样,一旦处于安稳环境 ,就会一遍遍回忆从前的事。从周才人,到翠枝、丁香、刘嬷嬷,再到吴嫔和宛嫔,还有,赵安......

      她心里唯一清明的便是,若不是遇上赵公公,自己早就玩完了。

      打开盒子,里头是用彩绳串起来的琉璃珠,上头还坠着珍珠与玉石,珍珠和玉石华光温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又想起那日,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开口想认他做干爹。

      此刻回想,心里竟有些久违的羞赧。

      得亏他后面给拒了,不然如今二人见面,她一口一个干爹。

      实在是别扭。

      将一切收拾妥当,她把包袱背在身上,环视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屋子,心底竟然生出几分不舍。

      自入宫以来,她辗转各处,从没对哪处有过留恋。可偏偏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头一回感受到了短暂的安稳。

      她又环顾了一圈,才推门出去。

      来顺早已候在门外,一见沈云汀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满面堆笑地恭贺:“恭喜汀儿姑娘......不对,瞧我这张嘴,今后应当称您沈女史了。”

      听着来顺话里的热乎劲,沈云汀被他一逗,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来顺公公叫什么都无妨。”她认真道:“若不是有来顺公公和赵公公照拂,我哪里能有今日,我在这里多谢公公了。”说着,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来顺慌忙摆手,连退半步:“使不得,使不得!沈女史如今是六局的人了,这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由衷赞道:“都说人靠衣装,今儿才算是见着了,沈女史这身官袍一穿,果然添了几分文人气派。”

      沈云汀莞尔。

      今日她穿的是女史常制衣衫,月白色薄绢窄袖短衫,外罩一件浅青薄素纱背子,下系淡青素裙,发间只梳了个小低髻,用一支乌木簪簪住,没有多余的饰物。

      确实比平日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来顺这一趟,原是奉了赵安出宫前的交代,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汀儿姑娘温润有礼,又懂学问,平日说话也是文文静静却不怯懦,与旁的宫女实在不同,他也喜欢的紧。

      他私心觉得,便是没有这层交代,自己也愿意多照看几分。

      二人又寒暄了片刻,来顺原还想着,新官上任头一日,总该送沈女史一程,也算是全了礼数。可见她浑身上下只挎着一只青布小包,再听她婉言推辞,来顺也不再执意相送了。

      “既如此,沈女史慢走,若有什么短缺的,用不惯的,只管来寻我。”

      “多谢公公。”

      来顺目送她转身步入晨色里,这才折身告退。

      尚宫局的大门,沈云汀已是第二回走。

      跨入院门,直往前走便是昨日考核的内堂,顺大门向左,穿过外院的垂花二门,再走过一条青石板路,便入了内院。

      几名司乐房的女官抱着竹箫玉磬从她身旁走过,衣袂轻擦,微微躬身与她错身而过。

      内院尽头又是一重槅扇门,门后才是尚仪局主院,朱漆大门已经敞开,廊下立着两名值守女史,院内数十名女官、宫女按班次分站两列。

      “辰初点卯,迟者记过,依次报名。”姜尚仪端坐在正厅阶上,一身紫罗圆领官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在她的示意下,掌簿女史捧着簿册开始依次唱名。

      待点卯完毕,姜尚仪才开口,先问了差事。

      “曝书一事,如今晒了多少?余下尚有几何?”

      管事的李典籍闻声迈前一步,回:“回尚仪,今儿是第五日了,照单子上看,已经晒过了三分之一,还剩靠里那两个书架并着正屋余下的几捆。日头要是这般好,再晒个三两日也就齐活了。”

      姜尚仪“嗯”了一声:“既如此,司籍司便可以抽身了,今日先将往年中秋宴的礼册调取出来,草拟班次与拜位的仪制。”

      “是。”

      “上头有话传下来,今年中秋宫里设宴,要按国宴的规制来办,到时六宫都要到,外命妇也要入朝拜贺。你们要拟的席位单子、酒食单子,都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消化,又补了一句:“单子拟出来,早一些送我审阅,有不合规制的,趁早改。”

      众人齐齐应声。

      姜尚仪又分派了司乐、司宾、司赞各司的差,便命众人散了。

      沈云汀落在队尾,正准备跟着人流退出去,后头忽然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姜尚仪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汀顿住脚步,转身恭恭敬敬回到原处,垂手听候差遣。

      姜尚仪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声音不冷不热:“你是新来的,先跟着掌籍打打下手,正好趁这个时候,多学着点。”

      “是。”

      见她还算本分,姜尚仪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正厅。

      李典籍朝沈云汀笑了笑:“走吧,沈女史,带你去认认司籍房的门,从今儿起,咱们可有的忙了。”

      沈云汀跟在李典籍身后,拐上了西边一条小径,小径两旁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竹叶哗啦啦地响。

      “司籍房在局里最西边,地方偏,图个清静。”李典籍边走边回头看她,“尚仪局别的司都热闹,就我们这儿,一天到晚听不见几个人说话。”

      沈云汀应了一声,跟在后头。

      绕过一丛芭蕉,前头现出一座独门的小院,院门半旧,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写着“司籍”两个字,字迹都淡了,院墙比别处的矮些,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本拆开晾晒的书。

      北屋五间,正中一间敞开,便是司籍房正屋,两个小宫女正往来其间,将一捆捆书籍往外搬。

      李典籍解释道:“每年六月六,都要将库里的书搬出来晾晒,如今已经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尾巴,派了她们两个收拾。”

      沈云汀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跨进正屋,屋里同典籍库一样,扑鼻而来的全是纸墨味。

      “局里管的书,六成收在这儿。”看着屋内顶到房梁的两面书架,李典籍随口道,“剩下的在藏书楼,要紧的孤本善本也都在那头,轻易不动。”

      正说着,里间出来一个中年女史,四十上下,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子,见到李典籍,忙把饼子搁到一边。

      “回来了?”说着转向沈云汀,“方才点卯时人多,没仔细瞧,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女史吧?”

      “正是。”李典籍侧身,“沈女史,这位是乔掌籍,司籍房里的老人了,日后有不懂的,多问她。”

      沈云汀上前行礼:“见过乔掌籍。”

      “行了,我带沈女史去瞧瞧值房安顿下来,你去同外头说一声,明日晒书挪到后院去吧,左右没剩多少了,这些日子前院来往的人多,别碰损了书。”

      乔掌籍应了声出去了。

      沈云汀跟在李典籍身后,将私人物件归置妥当,二人又转去正屋,将案上文房轻点一遍,又大略认过架上典籍的分类排布。待到午后,李典籍取来一册薄籍,命她誊写,一试笔墨功底。她往日在典籍库日日抄录文书,此事于她而言,还算得心应手。

      李典籍看着她一手清隽端正的小楷,笔尖起落稳当,忍不住微微点头赞叹:“笔墨尚可。”

      “只是司籍司誊册,不单要字好看,通篇更是不能有半分臆改,你初来此,誊抄的活不着急,等你熟悉几日,再动笔不迟。”

      “是。”

      如果不是赵安暗中安排,沈云汀原是没有动过考女史的念头,毕竟在这宫中,没有依仗,本就寸步难行。

      虽说她在考核时表现还不错,可若是背后没人打点,亦或是旁人有门路,即便自己再有真才实学,也难与权势抗衡。

      朝堂尚且如此,何况宫中女官。

      有了赵安的关照,她入司籍司顺畅无比。

      李典籍叫她尽快熟悉环境,再过些时日便是中秋宫宴,司籍司届时要筹备大量仪轨文书,事务繁杂,如果不提前熟悉,忙起来,怕是会出错。

      她现在不用抄录,不用动笔,无事时只能出去跑跑腿,去内廷物料房领纸墨,或是去别处递送书目清单、登记小册之类的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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