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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子哥哥 胡夭夭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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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时辰。
胡夭夭蹲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底下把那颗热馒头啃完了,又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期间慧明小沙弥来回跑了三趟——第一趟端了碗热水放在她脚边,第二趟拿了件灰布旧袍子给她披肩上,第三趟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喘气。
“姑娘,你……你真不走啊?”
胡夭夭裹着灰布袍子,袍子太大像盖了床单,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你师父还没出来呢。”
“首座长老平时召见师父,最多一炷香就出来了。今天——”慧明挠了挠光头,“今天可长了。”
“他们在说什么?”
慧明缩了缩脖子:“我哪敢听啊。我就趴在门缝底下看了一眼,长老脸色不好看,师父跪着。就看了一眼我就跑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胡夭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佛堂紧闭的雕花木门:“他跪着?”
“嗯。跪得直直的。背没弯。”
“那他就没事。”
慧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背没弯的人,心里不虚。”胡夭夭把灰袍子裹紧了些,“他要是弯了,我反倒担心。”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佛堂的门开了。
玄寂从门里跨出来。走出来的姿势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背挺、步稳、左手攥着佛珠,右手垂下,袖袍遮住半截手腕。只是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阳光打在他脸上——眉心佛印底下的皮肤泛了一层极浅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他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他看见柱子底下蹲了一个灰扑扑的团子——灰布袍子把红裙子全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赤红的头发和半张仰起来的脸。她看见他了,嘴角立刻弯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在他脸上涂了层暖光。
玄寂的步子慢了一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走过来,没有停下,没有看她第二眼。
胡夭夭的笑容僵在脸上。
慧明在旁边小声说:“师父往经阁走了……可能是去抄经静心。首座长老每次训完他他都去抄经,一抄抄到半夜……”
胡夭夭把笑容收回来,从柱子底下站起来。灰袍子太长,站起来的时候拖在地上扫了一溜灰,她伸手把过长的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十根冻得发红的手指。
“慧明。”
“嗯?”
“侧院在哪儿?”
慧明一愣:“你、你怎么知道侧院?”
“你师父说的。”胡夭夭低头看自己披着的灰袍子,“他走之前说了‘侧院’两个字,你没听见?”
慧明挠头:“没有啊……师父什么时候说的?”
胡夭夭没回答。她裹着那件过大的灰布袍子,赤着脚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慧明在后面追了几步:“姑娘!侧院在东边!你走反了!”
她脚步一拐,往东去了。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出来的时候分明只看了她一眼。
但他走过去的那个方向,嘴巴动了一下,声带没出音——唇形是“侧院”两个字。
胡夭夭边走边说:“系统,好感度多少了?”
“还是三。”
“他刚才在佛堂里跪了一个时辰,佛珠裂了几道?”
“……裂了第二道。比第一道长一倍。”
胡夭夭的脚步在走廊拐角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玄空长老问他什么了?”
“问他昨夜禅房里的妖气波动是怎么回事。”
“他说什么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
“他说——‘是弟子带回来的那只狐狸。弟子会处理。’”
“‘处理’两个字?他就说了处理?”
“就这两个字。”
胡夭夭在侧院门口站住了。灵山侧院是一排矮小的厢房,比禅房简陋许多,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落满了枯叶,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灰扑扑的尘土簌簌往下落。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忽然笑了。
系统:“……你笑什么?”
“他把我说成‘那只狐狸’。连名字都没提。”
“这还值得笑?”
“他要是直接说‘一个女妖’或者‘化形妖物’,那才叫撇清关系。他说‘狐狸’——心里还当我是那只断腿的毛团子。”胡夭夭跨进屋子,赤脚踩在积灰的地板上,“他当我是毛团子,我就还是毛团子。”
她从那天开始蹲点。
灵山经阁在禅房东边三百步,玄寂每天辰时去、戌时回,雷打不动。中途会出来两次——午时用斋、申时取水。路线固定:经阁正门出来,左转,过月洞门,穿竹林,到斋堂。全程一盏茶的功夫。
胡夭夭用了半天时间把这三百步的每一寸都踩熟了。
第一天,她蹲在月洞门旁边的落叶堆里装睡。
午时玄寂从经阁出来,左转,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脚下一顿。落叶堆里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灰布袍子盖着头,只露出一撮红头发和半只垂着的狐狸耳朵尖。耳朵尖在风里轻微地抖了一下,尾巴尖从袍子底下漏出来一小截,白毛在枯叶里特别扎眼。
玄寂站在月洞门口看了她三息。
然后绕过去了。从月洞门左边绕的,多走了三步,绕开了落叶堆。
胡夭夭在袍子底下听见他绕开的脚步声,狐狸耳朵尖又抖了一下,没动。
系统:“他绕过去了。”
“我知道。”
“好感度没变。”
“我知道。”
“那你趴这儿干嘛?”
“让他习惯我在这儿。”
第二天,她换了地方,趴在经阁窗台底下放了一朵野花——是从侧院歪脖子槐树底下摘的,小朵的白色野菊花,茎上还沾着露水。
她放完就走了。蹲在经阁对面的矮墙后面等。
辰时三刻,玄寂推开经阁的窗透气。推窗的一瞬间,他看见了窗台上那朵野花。花很小,插在窗棂缝里,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他看了一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了。
花被关在外面,孤零零地摇。
胡夭夭在矮墙后面抱着膝盖:“他关了窗。”
“嗯。”
“他看见花了。”
“嗯。”
“他碰了一下花瓣。”
“……这你也看见了?”
“他合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正好停在花瓣上面。碰了一下才关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好感度……还是三。”
“三就三。”胡夭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碰了花,没把花摘下来扔了。那朵花还在窗台上。”
第三天,她蹲在竹林边上。他申时取水必经竹林。
玄寂走进竹林的时候脚步没停。竹影在他僧袍上晃,斑斑驳驳的。他走到竹林中央的时候,右边三步远的竹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红头发乱蓬蓬的,鼻尖上沾着一片竹叶。
“佛子哥哥。”
他脚步顿住了。没转头:“……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呀。”
他站了两息,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但胡夭夭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左手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
“系统。”
“嗯?”
“他捻佛珠快了。”
“……嗯。”
“他心里乱了。”
“……好感度加一。现在是四。”
胡夭夭从竹子后面出来,靠在竹竿上,看着那个白僧袍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她鼻尖上那片竹叶被风吹掉了,她伸手接住,看了两眼——叶子翠绿,边缘有细齿。
她把竹叶别在耳朵后面。红头发、绿竹叶、灰布袍子、赤脚踩在竹根的落叶上。
第四天,她趴在经阁后窗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晒在她背上,她裹着灰布袍子缩成一团,阳光把她红头发的末梢照成了淡金色。她半眯着眼打盹儿,狐狸尾巴从袍子底下伸出来,尾尖在空气里轻轻晃,一晃一晃的,像在跟阳光做游戏。
经阁后窗忽然开了。
胡夭夭猛地睁眼。窗户打开半扇,玄寂站在窗内,低头看着她——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墙根底下,狐狸尾巴翘得高高的,毛茸茸的尾巴尖在阳光下晃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她三息。
“……你够了。”
胡夭夭仰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和前两天不一样,今天他眉心的佛印没有发烫,但他握着窗棂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你让开,”他说,“我要晒经书。”
胡夭夭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灰布袍子拖了一地的土,她往旁边挪了两步。没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他果然抱了一摞经书出来,一本一本摊在后窗外的石台上晒。阳光把书页晒得发暖,纸墨的味道和冷檀香混在一起,特别好闻。
胡夭夭蹲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他晒书,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把最后一本经书摊好,站起来,转身要走。回窗之前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从后颈传过来:“……你蹲远一点。”
“为什么?”
“晒书的时候不要呼吸——会把墨味带走。”
他说完就回窗里了。窗没关,半掩着。
胡夭夭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把鼻子埋进灰布袍子领口里,闷着呼吸。憋了半盏茶实在憋不住了,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她看见半掩的窗缝里,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感度?”
“加一。五。”
胡夭夭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笑得肩膀抖,但没出声。
第五天,灵山下雨了。
秋天的雨细得像针,斜斜地织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子。胡夭夭蹲在经阁对面的屋檐底下躲雨,灰布袍子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她把自己团得更紧了。赤着的脚趾头泡在雨水里冻得发紫。
她本来没打算来。下雨天她以为他不会出来。
但午时三刻,经阁的门开了。玄寂撑了一把油纸伞走出来,伞面灰白,像一朵云。他走出经阁大门,往斋堂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伞沿微微抬起来,露出他半张脸,往屋檐这边扫了一眼。
胡夭夭缩在屋檐底下,冻得嘴唇发白,灰布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红头发黏在脸颊上。她抬头看见他停住了,伞沿抬起来那一瞬间,她咧嘴想笑——但嘴角还没咧开,他转回去了。伞沿放下,他的脚步没变,往斋堂方向走了。
胡夭夭把咧到一半的笑收回来:“……他是不是没看见我?”
系统说:“他看见你了。”
“那他——”
“他往屋檐这边多看了两息,然后走了。”
胡夭夭把脸埋进湿透的膝盖里。雨丝被风扫到脸上,凉凉的。她不说话了,狐狸尾巴耷拉在脚边,尾尖浸在水洼里。
一盏茶的功夫。他取水回来了。
油纸伞经过屋檐的时候,停了一瞬。伞面微微倾斜,一滴水珠从伞骨上滑下来,正好落进她掌心——温的。是茶。
胡夭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滴水。灰白瓷盏里倒出来的热茶,只有一滴,但掌心被烫了一下。
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油纸伞在雨幕里越走越远,灰白色的一点,像雾里化开了的墨。
胡夭夭把掌心合拢,那一滴茶攥在手心里:“好感度?”
“没变。还是五。”
“他没停下来跟我说话。没叫我的名字。没多看。”
“嗯。”
“但他给我倒了一滴茶。”胡夭夭把掌心展开,那滴水已经凉了,在她掌纹里凝成一小颗圆珠,“用的他自己的茶盏。他取水回来的时候茶盏还在手里没放下。”
系统沉默了很久:“……宿主,你好像比我分析得还细。”
“旁观者清,”胡夭夭说,“你不疼他,我疼。”
第六天,雨停了。灵山的天蓝得像洗过,远处的峰顶还绕着白雾。
胡夭夭这天没去经阁。她蹲在禅房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从早蹲到晚。
桂花开了,细碎的金色小朵簇在枝头,整个禅房门口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她把灰布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树根底下——袍子洗过了(慧明帮洗的),干透了,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换上自己那条红裙子,皱巴巴的但干了,勉强遮住膝盖。头发用昨天那根竹叶簪起来——竹叶早就蔫了,但勉强还能当簪子用,别住了一缕碎发。
她蹲在桂花树底下,从清晨蹲到黄昏。
玄寂一整天没出来。
禅房的门关着,窗也关着。偶尔有翻书页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但门一直没开。桂花落了她满身,金色的细碎的小花沾在红裙子上、沾在头发里、沾在睫毛上。
黄昏的时候门开了。
玄寂站在门内,低头看她。她蹲在桂花树底下,整个人像被桂花腌过一遍——红裙子、红头发、金色的桂花落满了全身。她仰头看见他的那一瞬,天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靛蓝,他身后的禅房里点了灯,暖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笼在一圈融融的影子里。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月亮爬上来了。
“……你蹲这儿干嘛。”
胡夭夭说:“等你出门啊。”
“我今天不出门。”
“我知道。”
“那你还蹲。”
“我蹲桂花树底下,”她说,“不蹲你家门口。”
玄寂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极轻极浅的、差点没绷住的一动。这一次她看清了,不是自己骗自己。
“你的袍子,”他忽然开口,“在树底下。”
“洗干净了。不穿也行。”
“……冷。”
“嗯?”
“穿回去。”
他说完转身回了门内,门没关。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愣了三息,然后伸手去够那件叠好的灰布袍子,拽过来裹在身上。袍子上有皂角的味道,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闻到的不一样了——是他院里的皂角。
她裹好袍子站起来,拍了满身的桂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
跨过门槛。
进去了。
禅房还是那间禅房,香炉、药炉、书案、矮榻、蒲团。蒲团上还残留着她第一晚窝过的印子,毛茸茸的一小片凹坑。
玄寂已经坐在书案前了,面前摊着一卷经书,但笔搁在砚台上,墨凝了——他没在写。
“你的腿,”他低着头,“好了?”
“好了。”
“那下山——”
胡夭夭走过去,在他书案对面坐下来,隔着一案经卷和半盏冷茶:“我不下山。”
“灵山不留——”
“灵山不留妖物,我知道。你说了四遍了。”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有一股子淡淡的桂花甜,可能是他白天泡的,“你换个新词儿呗?”
玄寂抬头看她。
她端着他的茶盏喝了他的茶,桂花从她头发上落进茶盏里,浮在茶面上。他没说“那是我的茶”,他也没说“放下”,他看着她把茶盏放下之后,嘴唇动了动。
“……你叫什么。”
胡夭夭愣了一瞬。
“你之前不是说——不必?”
“现在问了。”
胡夭夭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盖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胡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夭。”
玄寂重复了一遍:“胡夭夭。”
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和那天早晨隔着走廊传过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一遍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念“夭”字的时候,舌尖顶上颚时下巴线条的轻微变动。
“……不像。”
“什么不像?”
“夭夭这个名字。”他垂下眼,把笔从砚台里拿起来,笔尖重新蘸墨,“不像你。”
胡夭夭撑着下巴看他:“那像什么?”
他落笔写了一个字。停笔,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纸上墨迹未干,一个“绒”字。
毛绒绒的绒。
胡夭夭看着那个字,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轻,但笑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佛子哥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他面不改色地把纸抽回去,搁在一边晾墨,“你像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和夭这个字不太配。”
“那你以后多叫几遍,叫着叫着就配了。”
玄寂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息之后他继续写经,但写出来的那个字的最后一撇,比平时的角度斜了半寸。
胡夭夭没再说话。
她坐在他对面,裹着那件灰布袍子,身上还落着没抖干净的桂花。安静地看他抄经。笔声沙沙,灯花啪啪,佛珠偶尔轻响一声。
系统在她脑子里轻声说:“好感度——六。”
“写一个‘绒’字加一分?”
“不。是他念你名字的时候——‘胡夭夭’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那一瞬,加了三分。念完‘绒’字之后又加了两分。”
胡夭夭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隔着昏黄的灯光看对面的人。他低头抄经的侧脸被灯影拉得很长,睫毛的阴影落在鼻梁上,佛珠从腕间垂下来,悬在书案边缘——第二道裂痕,在烛火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她说:“系统,他的佛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每次裂痕扩大,都是他心口动一下的时候。”
胡夭夭看着那道银丝一样的裂痕,轻轻说:“那多裂几次,断了就好了。”
“断了是什么后果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破戒嘛。他怕的那件事,我不怕。”
玄寂抄完第三张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趴在他书案对面睡着了,灰布袍子裹成个毛团,红头发散了一案,鼻尖上沾了一粒桂花。呼吸很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梦里也在笑。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把灯盏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怕她被烛火燎到。挪完之后他继续抄经,纸上的字比刚才轻了两分,像怕吵醒谁。
窗外月色满庭。桂花落了一地,金色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铺成一个浅浅的圆环——正好把他禅房的门,围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