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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赖在桂花树底下 胡夭夭厚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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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夭夭在禅房的地板上醒了。
天亮没多久,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鼻尖上。她翻了个身,灰布袍子裹成了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垂着的狐狸耳朵——耳朵尖上还沾着一粒干了的桂花。
她睁开一只眼。
书案那边是空的。经卷码得整整齐齐,笔洗净了搁在笔山上,墨砚用清水养着。矮榻上的被褥叠成四方块,药炉灭了,冷檀香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人不在。
胡夭夭从袍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说明他起来很久了。晨课已经做完、经卷已经理好、茶已经煮过,人应该去经阁了。
“系统。”
“嗯。”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几眼?”
“一眼。”
“……就一眼?”
“嗯。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胡夭夭蹲在蒲团上揪自己头发:“好感度呢?”
“六。没变。”
“那今天从六开始。六往上走。”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真的烦你了?”
“他要是真的烦我,昨晚不会把我从桂花树底下拎进来。”
“……”
“他昨晚把我抱进来的。”
“那是因为你在他门口睡着了。”
“所以呢?灵山上下三千比丘,谁蹲门口睡了他都会抱进去?”
系统没回答。
胡夭夭站起来把灰布袍子抖了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赤脚踩着满地的桂花碎往门口走,推开半扇门,探头出去——灵山清晨的风裹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凉凉的、清清的,她深吸了一口,狐狸尾巴从裙底冒出来甩了两下。
然后她看见了门缝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张字条。对折了两折,边缘裁得整齐,纸是灵山通用的抄经纸,淡黄色,一角还有烧香留下的淡淡痕迹。胡夭夭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一行字,笔迹端正平整,像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妖物留寺,于规不合。请佛子自行清理。”
胡夭夭把字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蹲在门口托着腮,看着远处晨雾里若隐若现的经阁飞檐。
“系统。”
“嗯。”
“这个笔迹你认得吗?”
“灵山上能写出这种字的有十二个人。扫地僧、知客僧、藏经阁管事、首座长老身边的侍者、另外三位长老的随侍——都有可能。”
“那就是——整个灵山都知道了。”
“嗯。”
胡夭夭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晨风把她红头发吹得乱飞。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蹲在门口蹲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系统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灰布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门槛边上,只穿着那条皱巴巴的红裙子。她把红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竹叶簪子重新别好。然后往经阁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系统说:“你去哪儿?”
“去经阁。”
“去经阁干嘛?”
“去跟他说一声——有人说闲话了。让他知道。”
“他知道了能怎么样?”
胡夭夭的脚步没停:“他知道了,就知道他抱我进门的事有人看见了。纸条是冲他来的。有人拿我逼他做选择。”
系统没再说话。
经阁二楼的窗开着。
胡夭夭绕到后窗墙根底下,仰头。玄寂果然坐在二楼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经卷,左手握笔,右手捻佛珠。晨光从他侧面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通透,眉心的佛印在金白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低头写字,没看见她。
胡夭夭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字条——她把它捏在手心。正在想怎么递上去,二楼窗户旁边忽然探出半个光秃秃的脑袋。
慧明:“胡姑娘!你——”
她吓了一跳,字条差点掉地上。
慧明从窗户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师父说今天要抄完三卷经,谁都不准打扰!”
“那你为什么在?”
“我、我送茶来的……”慧明手里果然端着一壶茶,茶杯还冒着热气,“我就送个茶,送了就走——”
“慧明。”
玄寂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冷冷的平稳:“茶放桌上。出去。”
“是!师父!”慧明把茶壶放桌上了,钻出来的时候又扒着窗沿冲胡夭夭拼命使眼色——嘴巴在动,没出声,胡夭夭辨认了好半天,认出来是“快走”两个字。
胡夭夭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字条团成一个小纸团——瞄准二楼窗台,手腕一抖,丢了上去。
纸团“嗒”一声落在窗台边沿,弹了一下,滚到玄寂手边。
玄寂笔尖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又抬眼。从二楼的窗缝望下去,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红裙子的姑娘,正仰着头冲他咧嘴笑。晨光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趾头缝里夹了一片枯叶。
他看了她两息。
然后伸手,把纸团拨到掌心,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把纸叠好——不是揉成团、不是扔到一边,而是对折了两折,和他自己那些重要的东西一样,平平整整地,放进袖袋里。
他低头对着窗外说:“你回禅房。”
胡夭夭仰头:“然后呢?”
“等我回来。”
“这次要多久?”
玄寂顿了一下。他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回纸上:“……不知道。”
胡夭夭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他。他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他——隔着二楼的窗棂和满案经卷的光,他的脸被晨光和经纸的反光混成一片柔和的白。他低头写字的那一瞬,她看见他握笔的右手比平时紧了一点点,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回禅房。
她坐在经阁后门口的台阶上。从辰时坐到午时,从午时坐到申时。中间慧明跑出来两回——第一回给了她一块饼,第二回给了她一碟子腌萝卜。她边吃边等,狐狸尾巴从红裙子底下伸出来晒太阳,尾尖在台阶上慢慢打着拍子。
申时三刻,经阁的门开了。
玄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两样东西——一张新的字条,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什么纸。他看见她坐在台阶上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把新字条递给她。
胡夭夭接过来打开,上面还是那行字,但她来了之后被添了一笔,笔迹不是字条上原来的字,是新的——是他在佛堂里写的字。端正清瘦的字体,比字条上原来的字有力得多,就在“妖物留寺”四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此妖由弟子监管。若有不妥,弟子一力承担。”
胡夭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像临时想起来顺手添上去的:
“不要蹲台阶。凉。”
她捏着字条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佛堂方向走了,白色的僧袍被风兜起来一角,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但胡夭夭看见他左边的手——左手捻佛珠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慢了一整拍。
“好感度。”她在心里说。
系统说:“加二。现在是八。”
“他刚才写那行字的时候,佛珠有变化吗?”
“……裂了第三道。很短,像头发丝那么细。”
胡夭夭把那张字条折好,和他给她的那张叠在一起,一起塞进袖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她从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尖落地不稳,踉跄了一小步,然后站稳了。灵山的落日在她身后铺了满天橘红。她往禅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佛堂门口了。
佛堂的门开着。门内影影绰绰的,不止一个人。
胡夭夭看见了三个穿灰色僧袍的背影,还有一盏亮着的烛台被放在最里面的供桌上——烛火在风里跳了一下,灭了。然后又被人重新点起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禅房走。
那天晚上玄寂回来得很晚。晚到月亮都移过了天顶。
胡夭夭没回侧院。她窝在禅房门口的桂花树底下,灰布袍子裹着自己,红头发散了大半,狐狸尾巴盘在脚边。她没睡着,半眯着眼睛等——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尖先竖起来了,然后才是眼睛。
玄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月光照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眉心的佛印底下的皮肤有一片不太自然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
他走到桂花树旁边停下来了。低头看着她。她裹着灰袍子坐在树根上仰头看他,月光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怎么又蹲这儿。”
“等你。”
“回屋。”
“你不回我回不了。”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伸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和第一天在灵山后山捡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修长、干净、月白色的掌心,连那根被佛珠勒出的浅浅红痕都还是同样的位置。
胡夭夭看着那只手。她把自己灰布袍子底下那只冻得发红的手放了上去——不是狐狸爪子,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比他小了一圈,扣进他的指缝里。
玄寂的指尖轻微地僵了一瞬。然后他收拢了掌心,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
他牵着她往禅房走。没有松开,从头到尾没松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道是谁的。
禅房门推开又合上。他把她带到蒲团边:“你睡这儿。”
“你呢?”
“我睡榻。”
“那你睡前……再叫我一遍名字?”
他背对着她解外袍,动作停了一停,然后继续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胡夭夭。”
“再一遍?”
“……胡夭夭。”
“再——”
“睡你的觉。”
她窝进蒲团里,灰袍子盖到下巴,只露一双弯弯的眼睛。他在矮榻上躺下来,侧身朝墙,只给她一个背。但胡夭夭看见他放下外袍的时候,指尖夹着一张字条——不是给他的那张,是给她的那张。他把那张写着“此妖由弟子监管”的字条,平平整整地压在了枕边。
她闭眼之前笑了。
第二天清晨,胡夭夭醒的时候,玄寂已经走了。矮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那张字条还在,被他用镇纸压住了,风吹不起。她走过去抽出来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她昨晚没注意的那一面,在最底下多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像是他出门前拿起笔来添的:
“我答应了。”
三个字。
胡夭夭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轻轻折好,收进红裙子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推开门。灵山的晨光像水一样漫进来,桂花香比昨天淡了一些——花期要过了。但她站在门口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比昨天更甜。
走廊尽头,慧明小沙弥端着一碗热粥正往这边跑。跑到一半看见她出来了,又刹住脚,支支吾吾地:“胡姑娘!师、师父说让你今天去斋堂用早膳!不用蹲门口等了!”
胡夭夭靠在门框上:“他亲口说的?”
“嗯!师父今天出门前交代的!说‘让她去斋堂’!”慧明把粥碗举高了一点,“我就给你端来了,你在这儿吃也行——”
胡夭夭接过粥碗。白米粥,上面漂着两粒红枣和一小片枸杞。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枣已经煮得烂透了。
她含着那口粥没咽下去,忽然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跑去。灰布袍子被风兜得鼓起来,红裙底下的赤脚踩过青石板,蹬蹬蹬地响成一串。
慧明在后面追:“胡姑娘!你去哪儿?!”
“经阁!”
“师父说了——让你别去经阁!”
胡夭夭没停。她跑到经阁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要往佛堂方向去。两个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他停步,她也停步。四目相对,他的眉尖微微一蹙——是那种“你不是应该在斋堂喝粥吗”的表情。
胡夭夭举着粥碗:“你往我碗里放的?”
“……”
“红枣。”
“……顺手的。”
“碗底的枸杞呢?”
“……”他侧过脸,淡声,“你想多了。”
胡夭夭看着他侧脸上的光影,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鼻尖上的粥沫子也跟着抖:“好,我想多了。那这个‘顺手’,你明天还顺不?”
他没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走过去的时候,左手捻佛珠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胡夭夭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的。
系统说:“好感度加一。现在是九。”
“好。”她端着粥碗往桂花树底下走,赤脚踩过满地快落完的桂花,“九了。十不远。”
她回到桂花树底下蹲着喝粥的时候,忽然发现树根旁边的青石板缝里——压着一张新的字条。和昨天那张一样的纸、一样的折法,边缘裁得一样整齐。她放下粥碗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换了笔迹。这行字比昨天的更有力道,笔画更硬,像一个人生了气写的:
“自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胡夭夭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她把字条折好,没有塞进袖袋,而是搁在了桂花树根底下的青石板缝里——原处。
然后她端回粥碗,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白粥喝完、红枣吃完、枸杞嚼了咽下去,碗底干干净净。她把空碗放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经阁二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系统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胡夭夭把手伸进红裙子暗袋里,摸了摸那张写着“我答应了”的字条,温热地贴在心口。
“他答应了。”她说,“那剩下的事——我来扛。”
桂花落了最后一片在她膝盖上。她没有拂掉,让它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