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寻愿》加贝乐

8、词集和海洋图集 台风过后

　　台风过后的日子，镇上开始忙碌起来。

　　渔民们修补渔船，店主们清理店面，游客们陆续回来。苏夏的石头房也需要整修——除了屋顶，二楼的地板有几块被泡翘了，需要更换。

　　她去镇上买木板，路过民宿时，任野正在门口修一把椅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木屑像雪花一样飞落。

　　"你会木工？"

　　"奶奶教的。"任野头也不抬，"民宿里的家具，大半是我做的。"

　　苏夏凑过去看。那把椅子的榫卯结构做得很精致，没有一颗钉子，但严丝合缝。她伸手摸了摸，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厉害。"

　　"基础活。"任野把刨子放下，"你要买木板？"

　　"嗯，二楼地板。"

　　"别去镇上买，贵。"任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阿海叔那有旧船板，拆下来的，干燥、结实，还便宜。"

　　"旧船板？"

　　"渔船用几年就要换板，那些旧板经过海水泡、太阳晒，比新板还耐用。"任野说，"我带你去。"

　　阿海叔的旧船板堆在码头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像一座小山。苏夏挑了几块看起来还不错的，阿海叔大手一挥："拿走，不要钱。"

　　"那怎么行——"

　　"你帮我画了那个渔具店的招牌，我还没谢你呢。"阿海叔说，"几块破板子，值什么钱。"

　　苏夏道了谢，任野帮她把板子搬回石头房。两人一起铺地板，苏夏负责量尺寸，任野负责切割和安装。

　　"你以前在大厂，也干这种活？"任野问。

　　"不，我以前只干一种活——改稿。"苏夏拿着卷尺，"甲方说'感觉不对'，我就改；甲方说'再大气一点'，我就改；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就……"

　　"就什么？"

　　"就把第一版再发一遍，假装是新的。"苏夏笑了，"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甲方根本看不出来。"

　　任野也笑了："投行也差不多。老板说要'再激进一点'，我们就把数字往上调；说要'再保守一点'，就往下调。其实模型根本没变，只是呈现方式不同。"

　　"所以你也厌倦了？"

　　"厌倦了。"任野把一块板子敲实，"但不是厌倦工作本身，是厌倦那种……虚假。"

　　"虚假？"

　　"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勤奋、表演专业、表演成功。但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任野顿了顿，"我辞职前最后一次做项目，连续三周每天睡四小时。项目成功了，我拿到了奖金，但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忽然觉得，那里面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像提线木偶。"

　　苏夏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大厂的最后一年。她每天化精致的妆，穿合身的西装，在会议室里用专业的术语讨论用户画像和转化率。但她画的东西，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些配色、那些排版、那些动效，都是为了取悦某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那你现在呢？"她问，"开民宿，就不像提线木偶了？"

　　任野想了想："也会累。早上六点起床备菜，晚上十一点才睡，旺季的时候一天要洗八十套床单。但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累——因为我想让住在这里的人，能睡个好觉。"

　　他转头看她，目光认真："这个理由，够真实吗？"

　　苏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够。"她说。

　　那天下午，地板铺完了。苏夏请任野吃饭，作为答谢。她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西红柿炒蛋咸了，空心菜老了，汤里的紫菜结成一团。

　　但任野吃完了。

　　"好吃吗？"苏夏问。

　　"……能吃。"

　　"那就是不好吃。"

　　"比外卖强。"任野说，"外卖我吃了五年，吃到闻到塑料盒的味道就想吐。"

　　苏夏笑了："那以后我常做？"

　　任野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随你。"

　　他走了，背影有些仓促。苏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橘子在她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早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