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寻愿》加贝乐

6、台风来了

　　台风预警是在一个傍晚发布的。

　　苏夏正在石头房里画画，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台风'白鹿'将于24小时内登陆福建沿海，请做好防范准备。"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蓝的，海也是平静的，只有远处的云层看起来比平常厚一些。她给林晓棠发微信："台风要来了，你家的房子……扛得住吗？"

　　林晓棠秒回："扛不住。你赶紧收拾东西去任野那躲躲，他那房子加固过。"

　　"不用吧，看起来还好……"

　　"苏夏你清醒一点！那房子是石头房，不是钢筋混凝土！上次台风就漏雨，这次台风来了会塌的！"

　　温小满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天花板——那块她修过的瓦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决定听林晓棠的。

　　她收拾了一个包，装上了电脑、画稿、手机和充电器，还有橘子——橘子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跟着她转，她干脆把它塞进了猫包里。

　　她敲响民宿门的时候，任野正在前台整理预订信息。看到她背着包、提着猫包，挑了挑眉。

　　"避难？"

　　"林晓棠说你的房子加固过。"

　　"是加固过。"任野看了一眼她的猫包，"但我不接待宠物。"

　　"它不是宠物，它是我的室友。"

　　橘子在猫包里"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任野叹了口气："……上来吧，二楼最里面那间，空着的。"

　　苏夏道了谢，跟着他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扇面朝海的窗户。她把橘子放出来，橘子立刻跳上窗台，对着外面的海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喜欢海。"苏夏说。

　　"猫都喜欢高处。"任野说，"晚饭在楼下，自己下来吃。"

　　他转身走了。

　　苏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色正在变暗，云层从海平面上涌起来，像一匹灰色的绸缎被无形的手抖开。风开始大了，吹得木麻黄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台风是在半夜登陆的。

　　苏夏被风声惊醒。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风，是某种巨大的、愤怒的、像野兽咆哮一样的声音。窗户在颤抖，门框在吱呀作响，整栋房子似乎都在摇晃。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景象——海已经不再是海，而是一片沸腾的灰色，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海岸，溅起的水雾被风吹成倾斜的雨帘。远处的渔船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像一片片落叶。

　　她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风，是怕这种无力感。在自然面前，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焦虑、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躲在一栋房子里，等待风暴过去。

　　门被敲响了。

　　"苏夏？"是任野的声音。

　　她打开门。任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身上披着一件雨衣。

　　"楼下漏水了，来帮忙。"

　　苏夏跟着他下到一楼，发现民宿的大厅里已经积了一层水。雨水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汇成小溪。任野正在用拖把和桶排水，但速度根本赶不上渗水的速度。

　　"窗户！"任野指了指大门旁边的落地窗，"用毛巾堵住！"

　　苏夏抓起一摞毛巾，按在窗缝上。但风太大，雨水像喷泉一样从缝隙里涌出来，毛巾瞬间湿透。她换了一条又一条，手冻得发麻。

　　"没用！"她喊道，"风太大了！"

　　任野看了她一眼，忽然把雨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你干什么——"

　　"去二楼。"他说，"把橘子和你自己的东西看好。这里我来。"

　　"但——"

　　"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夏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二楼。

　　她坐在房间里，抱着橘子，听着楼下的动静。水声、风声、任野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重物拖拽的声音。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在下面，一个人对抗着台风。

　　一个小时后，风声小了。

　　苏夏下楼，看到任野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大厅里的水排得差不多了，但地板上全是泥沙和碎树叶。窗户上贴满了交叉的胶带——是他刚才贴的，防止玻璃碎裂。

　　"……你没事吧？"

　　任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台风眼。"他说，"现在是最平静的时候，但还会再来一波。"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两碗姜汤。

　　"喝了。驱寒。"

　　苏夏接过碗，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以前……经历过台风吗？"她问。

　　"小时候。"任野说，"奶奶还在的时候。每次台风来，我们就躲在厨房里，她煮姜汤，我数雷声。"

　　"你奶奶……"

　　"走了。"陆清风看着窗外，"三年前。所以我才回来。"

　　苏夏没有说话。

　　窗外，台风眼的平静正在过去。远处的云层又开始翻滚，像一头睡醒的巨兽。但此刻，在这个漏水的、狼狈的、满是泥沙的大厅里，她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安心。

　　因为有人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