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阿海叔的故事 ...
-
从那天起,苏夏和任野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
她不再在凌晨三点敲键盘——不是因为她改了作息,而是她换了一副静音键盘。任野早上六点剁海鲜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据说是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切东西更省力,声音也更轻。
两人开始有了一些"顺便"的互动。
陆清风"顺便"给她带早餐:豆浆油条、海蛎饼、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苏夏"顺便"帮他做一些事:给民宿画新的门牌、教他用小红书发宣传、在客人多时帮忙前台登记。
镇上的居民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阿海叔是第一个公开调侃的人。
阿海叔七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脸上的皱纹像海图上的航线。他每天清晨出海,傍晚归来,渔船就停在民宿后面的码头。他常来民宿喝茶,不是喝陆清风泡的茶,是自己带的——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浓的铁观音。
苏夏第一次正式认识他,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她正在民宿前台帮忙登记,阿海叔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海风和鱼腥的味道。他把保温杯往柜台上一放,看着苏夏,笑了。
"这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姑娘?"
"阿海叔。"任野从厨房探出头,"别吓着她。"
"我吓她干什么?"阿海叔拉开椅子坐下,"我是来喝茶的。"
苏夏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民宿标配。阿海叔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甜不甜酸不酸的。"
"柠檬水。"
"我要喝茶。"阿海叔拍了拍自己的保温杯,"铁观音,三十年前的老茶树,你尝尝。"
苏夏犹豫了一下,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很浓,入口微苦,但回甘悠长,像某种被时间沉淀过的味道。
"好喝。"
"当然好喝。"阿海叔得意地笑了,"这茶树是我年轻时种的,现在每年还能采几斤。"
他看着苏夏,忽然说:"姑娘,你叫苏夏?"
"嗯。"
"苏夏,好名字。二十四节气里的立夏,夏天的开始"阿海叔眯起眼睛,
温小满愣了一下。
阿海叔转头看向陆清风:"任小子,你以前在大城市里,是人往海里沉。这姑娘现在是往岸上爬。海和风都不挑人,你们自己挑自己。"
任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阿海叔,您又在讲哲学了。"
"什么哲学,这是人生经验。"阿海叔拿起一块西瓜,"我年轻时也想离开青屿,去外面闯。我坐过船去台湾,去过厦门,最远到过上海。你知道我最后为什么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外面的海和青屿的海,是一个海。"阿海叔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但青屿的风,是吹向我的。外面的风,是吹向别人的。"
苏夏看着阿海叔,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某种看透之后的平静。
那天晚上,阿海叔讲了很多故事。讲他年轻时出海遇到台风,船差点翻了;讲他在台湾遇到一个姑娘,差点就留下了;讲他回来后在海边种了一排木麻黄,现在那排树已经比房子还高了。
"人这辈子,"阿海叔临走时说,"就像赶海。你不知道下一铲子能挖到什么,可能是蛤蜊,可能是垃圾,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挖了。"
他拍了拍苏夏的肩膀:"姑娘,慢慢挖。"
苏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任野站在她旁边,递来一杯温水。
"阿海叔的话,你别全信。"他说,"他年轻时的事,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他自己编的。"
"哪一半是真的?"
"台风那次是真的。"任野说,"他腿上的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苏夏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她不知道的过去。那些过去像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巨大的力量。
而她,才刚刚开始触碰到这片海的边缘。